報備室的門被陳鋒反手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陳安看著緊閉的房門,臉上的熱絡與威嚴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個中年父親的疲憊。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讓三位見笑了。」
陳安拉開椅子坐下,聲音有些乾澀,「那是犬子,陳鋒。今年大三,超凡境高星修為。」
謝早收起了平時的不正經姿態,正色道:「陳局,令郎的右手......我看那創口不像是尋常兵刃或者異獸造成的。」
「謝執事好眼力。」
陳安苦笑一聲,「半個月前,龍口城東區出了一隻規則系詭異。」
「原本一切順利,外圍防線也拉好了。結果不知哪跑來個膽大包天的熊孩子,為了拍短視頻炫耀,趁著外圍幹事換防的空隙,翻警戒線鑽進了詭異的規則場域。」
應劫皺起眉頭。
這種為了流量不要命的腦殘,擱哪個時代都不缺。
真是不作死就不會死。
陳安的眼神變得暗淡:「小鋒當時正好發現,他衝進去把孩子扔了出來,用盡了保命手段,才躲開致命一擊,但右手的四根手指被齊根削掉。」
「什麼詭異?」
「局裡給那東西定名為『無傷詭』。」
陳安的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力感,「它的規則極其噁心。被它傷到的地方,就像是生命中本來就有那道傷一樣。無法治癒,無法恢復,但同時,也不會再惡化下去。」
「就像是,天生就缺了那一部分。」
謝早在旁邊聽得直皺眉。
「這事兒我怎麼沒在內網看到?武安局成員因救人致殘,這是要記功的啊!」
「壓下去了。」陳安搖了搖頭。
「那家父母不僅沒道謝,事後還在網上發帖,控訴龍口分局安保不力,嚇到了他們家寶貝兒子。要求我們賠償精神損失費。」
沈千雪冷冷地開口:「這種人,在戰時都該斬立決的,現在居然還有臉倒打一耙。」
「陳鋒自己也不讓往上報。」
陳安繼續說道,「他說,救人是他自己選的,結果他認。真鬧大了,丟的是武安局的人。他不想讓戰友跟著挨罵。」
謝早冷哼了一聲,顯然對這種破事見怪不怪。
他最煩這種破事,卻又偏偏經常能碰見,每次都覺得噁心。
這世道,好人往往要吃虧。
陳安指了指門外:「事後,局裡調了最好的醫修,用了最頂級的生骨丹藥。但都沒用,有一股看不見摸不著的力量,死死盤踞在斷口處,阻止任何形式的恢復。」
謝早眉頭緊鎖:「規則殘留?」
「對。」
陳安點頭,「鎮淵境的局長來看過之後,得出結論是,非法則境大能親自出手,強行用更高維度的法則去洗刷那股規則之力,否則......這輩子都只能是個殘廢。」
報備室里安靜了下來。
法則境。
不用說,在場的人都懂。
這三個字,在如今的藍星位面,重如泰山。
無論是華夏區的十二大基地市群,還是西方國家的二十四大基地市群,聽起來宏大繁華,但相對於真正的戰場來說,廣義上都只能算是「大後方」。
哪怕是龍口城這種處於津海基地市群邊緣的城市,和真正的「長城守夜人」防線相比,也只是小打小鬧的溫室。
再加上十幾年前的那件事之後,人類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頂尖戰力,全都在前線填命。
讓一個法則境的大佬專程跑回後方城市,就為了給一個超凡境的小子接四根手指?
不是不想,是真排不上號。
「法則境的大能,哪一個不是鎮守一方防線的國之柱石?」
陳安聲音里透著認命的滄桑,「這就是命,他既然穿了這身制服,救人受了傷,就得認。」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重新換上那副官方笑容,「不說這些了,三位的報備流程已經走完,隨時可以返回津海。以後再來到龍口的時候,有需要儘管打招呼。」
「陳局。」
應劫突然開口,叫住了準備往外走的陳安。
陳安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應小兄弟還有事?」
應劫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腦子裡飛速轉動。
非法則境不可醫治?
規則之力阻擋恢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陳鋒是為了救一個普通孩子才變成殘廢的。
同為華夏人,同為武安局的一員,英雄流了血,不該再讓他流淚。
「我想看看陳鋒的傷勢。」
應劫抬起頭,直視陳安的眼睛,語氣平靜而篤定,「我略懂一些醫療手段,或許能幫上點忙。」
此話一出,旁邊的謝早差點把剛喝進嘴裡的枸杞茶噴出來。
你略懂醫療手段?
你管那種把人生機按在地上摩擦的暴力輸出叫醫療手段?!
沈千雪也詫異地看了應劫一眼,但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往應劫身邊靠了半步,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陳安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那雙異色瞳孔里,清澈、坦蕩,沒有任何開玩笑或者打腫臉充胖子的輕浮。
陳安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二十年,看人的眼光極准。
一個能在超凡境一星就跨越巨大鴻溝、逆伐準星火境怪物的絕世天驕,絕對不是一個不知輕重的傻子。
這種天才,心氣極高,不會拿別人的斷肢之痛來開玩笑。
更何況,陳鋒的傷已經被定了性。
現在有人願意試試,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這個當爹的也想抓住。
「好。」
陳安沒有任何廢話,猛地轉過身,「跟我來。」
......
龍口分局地下,封閉訓練室。
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一股淡淡的汗味撲面而來。
寬闊的場館中央,陳鋒赤裸著上身,正對著一具高階測力樁瘋狂劈砍。
他用的是左手。
劍光散亂,發力生澀。
每一次劍刃劈在測力樁上,都會因為手腕的顫抖而導致力量流失。
測力樁上的數值跳動得極其不規律,顯然是無法準確控制力道。
「呃啊!!」
陳鋒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左手猛地掄起長劍,卻因為重心不穩,劍刃直接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遠處的牆上。
他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下頜線瘋狂滴落。
那隻只剩下一個大拇指的右手,無時無刻不在對著空氣,比著贊。
就好像在嘲諷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