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備室在二樓最裡頭,一間不大的辦公室,窗戶上貼著防窺膜。
流程比應劫想像中簡單。
劉海拿出一疊厚厚的表格,分三份,一人一沓。
內容無非是時間、地點、接觸目標、戰鬥過程、現場損毀情況、擊殺確認。
應劫拿起筆,刷刷地填。
寫到「現場損毀情況」那一欄時,他的筆尖頓了一下。
「老謝。」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旁正歪著腦袋填表的男人,「地下防空洞那個坑,算誰的?」
「算於大勇的。」
謝早頭也不抬,「他先動的手,屬於犯罪嫌疑人造成的現場破壞,跟我們無關。」
「那三樓劉波家的門呢?」應劫又問。
「你踹的。」
「窗戶呢?」
謝早的筆停了,面無表情地抬起頭。
「依舊是你踹的。」
兩人對視了一秒。
「懂了!」
應劫低下頭,在「損毀物品」一欄工工整整地寫上:「防盜門(一扇)、窗戶(一扇)、家具若干、地下防空洞大門一扇。」
寫完之後看了看,又在括號里補了一句:「均為執行任務過程中合理且必要的損毀。」
沈千雪坐在應劫右手邊,安安靜靜地填著自己的表格。
她的字很漂亮,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和應劫那幾行狗爬相比,簡直像兩個物種。
寫到一半,她側頭看了應劫的表格一眼。
視線掃過「合理且必要」四個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應劫恰好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沈千雪的笑容僵在臉上,白皙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
她飛快地別過臉,重新低頭寫字,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應劫也別過頭去,咳了一聲,繼續寫。
謝早坐在最左邊,餘光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嘴角抽了抽,很想作個大死,再說點什麼,但一想到應劫昨晚那光輝戰績,果斷閉嘴,埋頭填表。
三份表格全部填完,交給劉海。
劉海翻了翻,確認沒有漏項,啪地蓋上龍口分局的受理章。
「行了!後續的修繕和善後都由我們局裡統一處理,該修的修、該賠的賠,三位不用操心,更不用自己掏一分錢。」
他把表格夾進文件袋,起身準備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又折了回來。
劉海湊到應劫身邊,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兄弟,咱倆說句悄悄話」的神秘表情。
「應兄弟,我得私下再好好謝謝你!」
「說句私心話,你昨晚踹我家那扇門,踹得是真好,太好了!」
應劫眨了眨眼:「啊?」
「那扇破門跟那個舊窗戶,是我爸媽好多年前裝的,早就該換了。」
劉海搓著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正好這次走公家報損流程,到時候局裡撥款修繕,我就直接申請把整個門窗系統全換成最新款的防護型號!」
他掰著手指算:「光一扇好點的防盜門,市價至少上萬,我弟弟那個月薪四千的窮鬼,自己換得猴年馬月啊!」
「這下好了,公費裝修!一分錢不花!」
「再幫他把廚房那塊漏水的天花板也一起報上去,反正都在一個單元里,善後人員去了也是順手的事兒......」
應劫:「......」
沈千雪:「......」
謝早輕咳一聲:「劉哥,你這個思路,很務實。」
「嘿嘿。」
劉海撓了撓頭,拎著文件袋一溜煙跑了出去,走廊里傳來他哼小曲的聲音。
三個人面面相覷。
「走吧。」
謝早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流程走完了,可以動身回津——」
他的話還沒說完,報備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
四十出頭,身材中等偏瘦,穿著武安局的深藍色制服,肩章上別著副局長的銀色徽記。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眼窩微微凹陷,但一雙眼睛極其精神,掃過房間裡的三個人時,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熱絡。
「三位還沒走呢,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他笑著走上前,主動伸出手。
「龍口分局副局長,陳安。昨天晚上的事,我已經看過初步報告了,辛苦三位。」
謝早最先反應過來,上前握手:「陳副局客氣了。」
陳安和他握了握,隨即目光落在應劫和沈千雪身上,眼底的笑意明顯又濃了幾分。
「這位是沈家的千金吧?」
陳安轉向沈千雪,語氣中帶著真切的讚嘆。
「天級天賦『天象操控』,津海一中的當屆天才。沈驚風和蘇婉容的女兒,哪怕是我們龍口城,也是如雷貫耳啊!」
沈千雪微微欠身:「陳副局過獎了。」
「不是過獎,是實話。」
陳安擺擺手,「天級天賦,哪怕是在整個華夏區上百億的人口裡,每年覺醒人數都是極少數,放在我們龍口城,那就是出門撞大運的級別!」
說完,他轉向應劫。
陳安打量了應劫兩秒。
身材高大,氣血沉穩,一看就是個小高手。
「你就是應劫?」
「嗯。」
應劫點頭。
「全能者。」
陳安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變得微妙起來,「說實話,我在武安局幹了快二十年,全能者這個職業,見過的、聽過的加起來,少說也有十幾個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應劫的眼睛。
「但覺醒了天賦的全能者——你是我知道的第一個。」
應劫沒接話。
「全能者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什麼都能練,但什麼都練不精。體修、法修、魂修三條路全開,聽起來很美,實際上資源消耗是普通職業的三倍以上,絕大多數全能者最終都會泯然於眾。」
陳安說到這裡,語氣一轉。
「但你不一樣。昨天晚上的事,我看了現場殘留的靈力檢測數據。一個超凡境一星的新人,打出了直逼星火境門檻的輸出。」
他微微搖頭,像是在感慨。
「這已經不是普通天賦能解釋的範疇了,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啊!」
應劫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的天賦等級、名稱、具體效果,除了他自己和系統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
身邊的所有人,也只是大致知道一些他表現出來的效果而已。
但陳安說的這些,全是從公開數據和現場痕跡推斷出來的。
不愧是武安局副局長,很細緻。
「陳局謬讚了。」
應劫笑了笑,「運氣好而已。」
陳安哈哈一笑,沒有繼續追問。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行了,我也不耽誤三位的時間。回去替我向霍校長和裴局長問好。龍口城雖然比不上津海,但以後有什麼需要協調的,儘管開口......」
話沒說完。
報備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個年輕人。
二十一二歲,身高一米八出頭,穿著一件黑色訓練服。
身形偏瘦,但骨架很大,肩膀撐得開,能看出底子極好。
腰間掛著一柄沒有鞘的長劍,劍身窄而修長,刃口上泛著淡淡的靈光。
臉長得不錯,五官輪廓硬朗。
但整個人的氣質極其沉悶,像是剛經歷過什麼大難一樣。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先是掃了一眼屋內的三個陌生人,然後落在陳安身上。
「爸。」
「小鋒?你怎麼又來了?」
陳安的表情變了變,「我不是說了不會同意你出去的嗎?!」
「我來接任務。」
陳鋒的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
他走到桌前,把一張申請單放在陳安面前。
「丙級懸賞,龍口城東郊的異獸清剿。我看過了,目標是十二頭二階高段的岩甲獸,適合實戰。」
陳安低頭掃了一眼申請單,眉頭皺起來。
「不批。」
「為什麼?」
「你的左手劍才練了半個月,連基礎劍式的完成度都不到五成。拿什麼去打同境界的岩甲獸?」
陳鋒沉默了一秒。
「夠了。」
「夠個屁。」
陳安的語氣陡然變硬,「我說不批就是不批!」
陳鋒沒說話。
但他的左手微微收緊了。
應劫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陳鋒的右手,一直揣在訓練服的口袋裡,從進門到現在,始終沒有拿出來過。
陳安大概是意識到當著外人的面訓兒子不太好看,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
「回去把左手劍的第三套基礎劍式練到九成完成度,我再給你批。」
「那得三個月。」
「三個月就三個月。急什麼?你才二十一!」
陳鋒抿了抿嘴唇,沒有再爭辯。
他伸出左手,把申請單從桌上拿回來,折了兩折,塞進口袋。
轉身往外走的時候,他和應劫擦肩而過。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
近到應劫能清楚地看見。
陳鋒的右手。
那隻手從口袋的縫隙中露出了一小截。
大拇指完好,但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的位置......
是光滑的。
不是斷指後的疤痕,不是截肢後的殘端。
而是像那四根手指從未存在過一樣,手掌的邊緣弧度圓潤而自然,皮膚完整,沒有任何傷口、縫合或再生的痕跡。
就好像他生下來,就只有一根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