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
一輛越野車行駛在前往龍口城武安局總部的街道上。
車內的氣氛,十分有九分的尷尬。
和昨天晚上女身狀態時截然不同,應劫現在沒有和沈千雪一起擠在後排,而是大馬金刀地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
駕駛座上的謝早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方向盤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
明明是自動駕駛,他握方向盤的姿勢卻比駕考還標準。
謝早現在只求平平安安把車開到武安局,千萬別被應劫找個藉口就地正法。
後排的沈千雪縮在右側車窗旁,雙腿並得筆直,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像一根標尺。
她雙手緊緊抓著安全帶,腦袋偏向窗外,留給應劫一個通紅的側臉。
那紅暈一直蔓延到了晶瑩的耳垂和修長的脖頸上。
如果不是胸口微微起伏,應劫差點以為後面坐了個蠟像。
車內唯一的聲音,是中控台上那塊屏幕在放天氣預報。
「龍口城今日氣溫十到十七度,多雲轉晴,局部地區有......」
三個人都沒有關掉它的意思。
因為誰都不想當第一個開口說話的人。
......
龍口城武安局總部。
和應劫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沒有氣勢恢宏的大門,沒有步步一崗、三步一哨的森嚴格局。
就是一棟七層高的灰白色辦公樓,外牆貼著已經有些褪色的瓷磚。
大門口掛了塊銅牌,上書「龍口武安分局」五個字,字體中規中矩。
樓前的空地上停著幾輛巡邏車,車身上坑坑窪窪,幾乎找不出一輛漆面完整的。
進進出出的人不少。
穿制服的武安局成員夾著文件匆匆走過,偶爾有幾個市民模樣的老百姓在一樓大廳的窗口排隊,手裡攥著各種單據。
應劫跟在謝早身後,目光左右掃了一圈。
說實話,這是他第一次走進武安局內部。
雖然他早就已經掛上了津海市「武安局行走」的頭銜,但從沒去過津海市的武安局。
人生中第一次踏入武安局,是在龍口城。
這種感覺確實有點奇妙。
謝早明顯提前打了招呼。
三人剛在側門停好車,就看到一個穿著制服、胸口別著執事徽章的年輕男人快步迎了出來。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方臉,濃眉,笑起來嘴角有兩道深深的法令紋,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熱情勁兒。
「三位好,三位好啊!」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跟前,雙手一拱,自來熟地招呼道:「我叫劉海,龍口分局的外勤執事,昨天幸福里那片兒就歸我們組管!」
「謝執事昨天就打了電話,我一大早就在這兒等著了!」
謝早跟他碰了下拳頭:「劉哥,辛苦。」
「客氣什麼!來來來,走內部通道,我帶你們直接去二樓報備室。」
劉海一邊領路一邊回頭,目光在應劫和沈千雪身上掃了一圈,語氣里透著明顯的好奇。
「實不相瞞,昨天晚上謝執事你們去處理的那個幸福里小區,就是我們家以前的老房子。」
「我現在結婚搬出來了,昨天住在那兒的,是我親弟弟劉波!」
應劫挑了挑眉,有些詫異。
世界還真小,那個玩小黃油被詭異嚇得神魂出竅的倒霉蛋,居然是當地武安局幹事的弟弟。
「昨天半夜,我那倒霉弟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我打電話,把事情全說了。」
劉海的語氣里滿是後怕與感激,「真是多虧了三位及時出手!要不然,我老劉家可就要辦白事兒了!」
「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劉海推開一扇門,繼續往前走,語氣變得無比興奮和驚嘆:「三位可是太謙虛了!昨晚這哪是舉手之勞啊,這簡直是在我們龍口城高層扔下了一顆核彈!」
他壓低了聲音,眉飛色舞。
「半夜三點,我們武安局的清道夫小隊去地下停車場那裡洗地。你們猜怎麼著?」
謝早很配合地捧哏:「怎麼著?」
「啥危險也沒有!牆上只留下一道極其恐怖的白虎爪印,整個地面都被削下去半米深!」
劉海說到這裡,看應劫三人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敬畏。
「更誇張的是我們技術部的現場靈力殘留檢測結果。」
「那個叫於大勇的瘋子,因為獻祭完成了大半,死前的實力,實打實地無限逼近了星火境的門檻!」
劉海用力一拍大腿,豎起大拇指。
「三位都只是超凡境,帶隊的是謝執事,兩位學生更是剛突破的境界。」
「你們居然合力,跨越了一個大境界的壁壘,硬生生把一個準星火境的怪物給轟成了飛灰!」
「這就是津海市天才的含金量嗎?這就是合歡宗內門弟子的底蘊嗎?」
劉海滿臉感慨,「當真是我們這些地方普通幹事,想都不敢想的顯赫戰果啊!」
謝早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他昨晚光對付那三隻小怪了,於大勇一死,小怪也直接被應劫那一招餘波給秒了。
他合力了個寂寞。
「哦對了!」
劉海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
沒找到目標,他滿臉疑惑,「我弟弟劉波在電話里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要當面給那位白色頭髮、異色眼瞳的大美女同志好好道個謝。」
「他說,是那位女同志第一個踹開他家的門,救了他一命,還給他加了一層薄薄的什麼安全套,不然他早就被詭異吞了。」
劉海左右看了看,目光在沈千雪這個唯一的女生臉上停留了一秒。
然後他撓了撓頭。
「怎麼今天沒見著人?那位白頭髮的女同志去哪了?難道是先回津海了?」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
應劫的嘴角不太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謝早的肩膀開始輕微抖動,臉上浮現出一種介於便秘和忍笑之間的詭異表情。
「那個......」
他轉過頭去假裝看大白牆,「咳,這事兒吧,比較複雜......」
應劫根本不用回頭,就知道這貨在憋什麼,旁光一掃,直接投過去一記冰冷的眼刀。
謝早渾身一激靈,肩膀瞬間不抖了,表情恢復了端莊肅穆。
看著劉海越來越疑惑的眼神,沈千雪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她終於重新拿出了沈大班長的氣場。
「劉執事。」
沈千雪的語氣平穩,伸手指了指應劫。
「這位,就是昨天晚上那個白髮的『大美女』同志。」
劉海的笑容定格在臉上。
「具體原因涉及個人天賦機密,不便細說。」
沈千雪補了一句,「但他就是昨天那個人,這一點可以確認。」
「啊?」
劉海愣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瞪大了眼睛,目光順著沈千雪的手指,落在了應劫身上。
他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男人。
高大帥氣,肩膀寬闊。
胸肌把衣服撐得鼓鼓囊囊的,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撲面而來的陽剛氣血。
皮膚白得不像話,兩條大長腿筆直地杵在走廊里。
再往上看。
劍眉星目,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線鋒利得能裁紙。
最後,視線鎖定在了那雙眼睛上。
左眼燦金,右眼深紫。
極其罕見的異色雙瞳!
和他弟弟在電話里翻來覆去強調了十幾遍的「超級無敵漂亮的金紫異色瞳」一模一樣。
劉海愣了大約三秒鐘,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閃電。
他的表情經歷了一個複雜的演變過程。
先是茫然,接著是震驚,隨後是若有所思,最後是恍然大悟!
啪!
他猛地一拍巴掌。
「嗷!!」
劉海發出一聲極其通透的感嘆,臉上浮現出「老鐵,我全明白了」的豁達笑容。
「昨晚,是戴了假髮是吧?」
應劫:「......」
他只覺得眼前發黑,胸口憋著一口老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懂我懂!」
劉海擺了擺手,一臉過來人的瞭然姿態。
「個人的服裝妝造愛好嘛!現在年輕人都玩得花!」
「叫什麼來著......哦對!喬裝打扮!」
「女裝大佬!畫女硬說男!對不對?!」
「理解理解!完全理解!」
「更何況,咱們是武安局的嘛,執行任務的時候戴個假髮搞個偽裝,為了不暴露身份,太正常了!」
劉海哈哈一笑,一個箭步上前,雙手直接握住了應劫的手,用力地上下搖晃,眼神中充滿了包容。
「我弟弟劉波,就天天在家裡鼓搗那些二次元的紙片人,我平時也跟著了解過一些。」
「老弟啊,不瞞你說,我一眼就覺得,憑你這底子,這白皮,這大長腿,這異色美瞳戴的!」
「再穿上女裝,那絕對是傾國傾城、禍國殃民啊!」
「難怪把我那沒見過世面的弟弟迷得神魂顛倒的!」
「不過,無論怎樣,還是要好好感謝你!」
他說著說著,眼眶甚至有點發紅。
「我弟弟那小子從小就沒什麼出息,覺醒之後也就混了個覺醒境二星,不像我好歹進了武安局有個編制。」
「他要是昨晚真出了事,我......我都不知道怎麼跟我爸媽交代。」
劉海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很快又恢復了大大咧咧的樣子。
「行了,不煽情了!走走走,先去報備,等完事了中午我請你們吃龍口城最正宗的海鮮鍋!」
應劫愣在原地,看著劉海。
這哥們兒……到底懂什麼了?
怎麼就女裝大佬了?!
這腦迴路是從哪個維度跳過來的啊!
應劫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他張了張嘴,無數句解釋涌到嗓子眼兒——
老子昨天那是真女人!
不對不對不對。
這麼說怎麼感覺怪怪的。
我......
短短几秒鐘,應劫把所有可能的快速解釋方案全部槍斃了。
最後千言萬語化成一句話。
「啊對對對,謝謝你的理解......」
算了。
反正就今天見這一面,以後大概率不會再見了。
誤會就誤會吧。
「噗!!哈哈哈哈!!」
旁邊假裝看走廊宣傳海報的謝早終於徹底崩潰,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拼命捶打地毯。
「停、停一下......我不行了......」
沈千雪背過身去,雙手死死捂住嘴,但從她瘋狂聳動的肩膀和微微發紅的耳尖來看,顯然也快到極限了。
「走!」
應劫咬牙切齒,大步往前邁。
「還有正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