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老劍傀那一劍已經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它呆呆地看著被綠光包裹的應劫。
在它的感知里,劍爐的本源並沒有被奪走。
相反,在接觸到那個年輕人類溢散出的金色光芒後。
原本因為歲月侵蝕而逐漸衰弱的綠光,竟然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變得凝練、純粹!
就像是一個快要餓死的人,突然吃到了滿漢全席。
就在這時,劍爐底部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咔嚓」聲。
那是剛才和兩隻小劍傀一起被孕育,但因為肉瘤能量不足,最終沒能成型的一具殘次品軀殼。
它的胸膛已經裂開,裡面的核心黯淡無光,眼看就要徹底報廢。
應劫聽到了聲音。
他看著那團死死黏在自己身上、怎麼都不肯回去的綠光,嘆了口氣。
「行吧,相識一場,就當交個門票錢了。」
應劫抬起右手,指尖逼出一滴金燦燦的生機液滴。
這對於他來說,相當於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屈指一彈。
金色液滴劃破空氣,精準地落入劍爐底部,砸在那具即將報廢的殘次品軀殼上。
「轟!」
金光炸裂。
那具殘次品軀殼上的裂紋瞬間癒合,暗淡的核心如同被注入了核燃料,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嗤——」
一朵比之前所有小劍傀都要旺盛一倍的幽藍火焰,在它的眼眶裡轟然點燃。
它猛地坐直身體,雙手扒住爐壁,中氣十足地發出了一聲金屬摩擦般的嘶鳴。
活了!
不僅活了,品質還直接跨越了殘次品的界限,甚至比普通新生劍傀還要強壯!
周圍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寂靜。
數百具青銅劍傀呆呆地看著劍爐里那個生龍活虎的新「孩子」,又轉頭看向站在原地、渾身散發著淡淡金光的應劫。
「噹啷。」
老劍傀手裡的青銅殘劍掉在了地上。
它看著應劫,那雙幽藍色的眼眸里,火焰劇烈顫抖著。
那是震驚,是狂熱。
是長達無數個日夜堅守後,終於看到神跡的極致虔誠。
應劫能感受到,這個老傢伙體內那股星火境的威壓,在這一刻徹底收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卑微的顫慄。
下一秒。
這具統御著整個青銅部落的老劍傀,極其鄭重地屈下雙膝。
「嘭。」
金屬膝蓋重重砸在滿是青銅碎屑的地面上。
它低下頭顱,將右手按在胸口那密密麻麻的劍紋上,對著應劫,行了一個極其古老的禮。
應劫不認識這個禮節,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隨著它的動作。
「嘭!嘭!嘭!」
數百具青銅劍傀如割麥子般齊刷刷地雙膝跪地。
整個天坑,所有金屬頭顱,盡皆垂落。
應劫站在原地,看著這震撼人心的一幕,頭皮一陣發麻。
他只是射出去一滴生機。
這秘境的隱藏勢力,好像......要認他做主了?
「什麼意思,出來一趟,我竟成了祖宗人?」
應劫站在天坑邊緣,看著面前黑壓壓跪了一地的青銅劍傀,只覺得一陣牙疼。
他剛才只是覺得那具劍傀快報廢了可惜,舉手之勞。
就當是買門票了。
沒想到這群鐵疙瘩的反應這麼大。
「起。」
應劫虛抬雙手,做了個向上的動作,「都起來。」
沒反應。
數百具劍傀死死低著那顆長滿銅鏽的腦袋,金屬額頭抵在滿是碎屑的地面上。
眼窩裡的幽藍火焰安安靜靜,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狂熱與虔誠。
老劍傀更是將那把殘劍橫放在身前,雙臂交叉貼在胸甲的繁複劍紋上。
維持著最古老的跪拜禮,一動不動。
應劫無語了。
他走上前,伸手抓住老劍傀的金屬肩膀,稍微用力往上提了提。
這一碰,老劍傀渾身震顫了一下,像是在受寵若驚。
它這才緩緩抬起頭,深深看了應劫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敵意,只剩下徹底的順從。
老劍傀轉過頭,用劍柄在地上敲了三下。
「當、當、當。」
跪在後方的數百具青銅劍傀這才如夢初醒,動作整齊劃一地起身。
但它們沒有立刻散去,而是低著頭,倒退了整整十步,這才轉身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搬運靈砂的繼續搬運,修補身體的繼續敲打。
只是所有的動作,都變得輕手輕腳,連火花都砸得克制了許多。
生怕驚擾了這位降下生命神跡的「祖宗」。
老劍傀站直身體,伸出乾枯般的金屬手掌,指向凹地深處的一座巨大青銅建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應劫沒有猶豫,大步跟了上去。
他隱約感覺到,這座秘境的真實面貌,正在向他掀開一角。
大殿極其雄偉。
沒有磚石,沒有木材。整座建築完全是用成千上萬柄斷裂的巨劍拼湊熔鑄而成的。劍刃朝外,劍柄向內,支撐起高達三十米的穹頂。哪怕經歷了無數歲月的侵蝕,這裡依舊殘留著一股極其慘烈的肅殺之氣。
應劫剛一踏入大殿,視線就被兩側牆壁上的巨大刻痕吸引了。
那不是普通的壁畫,而是用凌厲的劍氣,硬生生在青銅牆壁上劈砍出來的畫卷。
沒有文字,只有圖案,甚至有些地方還殘留著已經發黑的鏽跡。
老劍傀走到壁畫前,用手中的殘劍指了指最開頭的一幅,幽藍的眼眸安靜地注視著。
應劫順著它的劍尖看去。
第一幅畫,天空裂開了。
那是真正的撕裂。
一條漆黑的虛空裂縫橫貫蒼穹,暗紅色搭配著深綠色的洪流從裂縫中傾瀉而下。
那些洪流沒有固定的形狀,就像是無處不在的濃霧。
下方的城池、山川、甚至正在御劍飛行的修士,只要被這股暗紅色的洪流觸碰,就會迅速變得斑駁、生鏽,最後連人帶劍化作一攤隨風飄散的飛灰。
「這就是資料里說的鏽潮。」
應劫心中瞭然。
畫卷繼續往後延伸。
無數高大的劍修拔地而起,逆天而上。
他們結成龐大的劍陣,用耀眼的劍光去阻擋那股暗紅色的洪流。
但鏽潮是規則級別的污染。
它腐蝕的不只是有形的肉體和兵器,甚至連修士的靈力、神魂、乃至留在世間的名字,都在被一點點抹除。
畫卷上的劍修越來越少。
滿地斷劍,殘碑林立。
這是文明的末路。
應劫繼續往前走,停在最後一幅畫前。
畫面中,僅存的幾名最強大的劍修,站在一座如同通天塔般的巨大劍爐前。
他們沒有再沖向天空,而是相互看了一眼,義無反顧地轉身。
他們跳進了燃燒的劍爐。
以身為薪柴,以魂為炭火。
將整個青銅劍庭最後的骨血,連同那不屈的執念,死死封鎖在劍爐的最深處。
在畫面的最角落,有一行微弱但清晰的刻痕,那是用最為凝練的劍意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哪怕跨越了無盡歲月,應劫依然能讀懂其中的意思。
「死戰已無路,唯願爐火不熄。」
應劫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外面那個巨大的半塌陷劍爐,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了。
那是無數前輩大能,用自己的生命、劍意、殘存的魂魄,甚至是整片大地的地脈之力。
在與鏽潮經歷了無數年的對抗與消磨後,死得乾乾淨淨。
最終物極必反,在絕對的死寂與毀滅中,孕育出來的一絲生命奇蹟。
那就是外面那團淡綠色的光暈。
是生命法則最初級的具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