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骨杖點在凍土上,死寂的波紋順著泥地盪開。
剛才還在熱鬧對轟的荒原,頃刻間連風聲都停了。
安德萊的手僵在半空,身旁的洛恩雙腿發軟,懸浮碟的操控柄險些脫手。
護衛隊的一百多號僱傭兵,全都瞪大眼仰著頭。
「傳奇境?」
洛恩喉嚨里擠出兩個字,牙齒直打戰。
安德萊的臉皮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們暮光傭兵團接這個單子時,僱主明明說只是常規護送,頂多有些不開眼的毛賊騷擾。
有這種級別的老怪物坐鎮,還要他們這群黃金境的炮灰幹什麼?
點著玩嗎?!
另一邊,黑石堆後的陳姨和老蔡也僵在了原地。
老蔡手裡的剔骨刀垂在腿側,渾身氣血凝滯。
陳姨腰間原本扣著的兩張重力符,啪嗒一聲掉在泥漿里。
「老蔡......信息有誤。」
陳姨壓低聲音,喉嚨發緊。
「這不是空殼誘餌。」
老蔡吐出一口帶血沫的唾沫,死死盯著半空中的枯瘦身影:
「咱們這是......中頭獎了!」
護衛隊覺得自個兒被財閥當成了擺在明面上的幌子。
保安大隊覺得自個兒一頭撞進了會吃人的陷阱里。
雙方上百號人,腦子裡同時蹦出兩個字:
壞了!
就在這時,暮光傭兵團後方的一名老資歷遊俠死死盯著老者的臉,失聲驚叫:
「屠靈老人?!」
「他是屠靈老人卡爾托?!」
這話一出,原本就壓抑的人群炸開了鍋。
「那個屠靈老人?!」
「就是前年在第七區屠了三個小家族、背了十二億信用點賠償金的那個老賴?!」
「跳出三貸之外,不在五險之中......」
「這傢伙名下的資產全被凍結了,根本不怕再背官司,殺人從來不留活口!」
幾個傭兵嚇得倒退了半步,連兵器都在抖。
半空中的老者聽著下方的議論,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褶皺。
「認得老夫的名號,倒也算你們死得明白。」
他手中的白骨法杖轉了半圈,法杖頂端的顱骨眼眶裡,亮起兩團幽綠色的鬼火。
「一群黃金境的螻蟻,也敢在老夫面前唱大戲。」
陳姨喘了兩口氣,咬著牙站直身子。
她看了看身旁的老蔡,又掃了一眼四周那些渾身緊繃的保安大隊弟兄,眼底閃過決絕。
「老蔡,點子硬,但咱們人多。」
陳姨的聲音穿過死寂的空氣。
「一個傳奇境初期,只要咱們幾十號人結成陣勢,拼死圍殺,未必沒有一線生機!」
老蔡獰笑一聲,左手抹過刀刃,帶出一抹鮮紅。
「對,多打一,堆也堆死他!」
聽到這話,懸浮碟上的安德萊也是心下一橫。
既然這老怪物連他們都要一起滅口,橫豎是個死,不如跟著保安大隊一起反咬一口!
「暮光的弟兄們,抄傢伙!」
安德萊扯開嗓門咆哮。
上百人同時鼓動氣血與魔力,原本死寂的凍土再次翻騰起各色光華。
「哈哈哈哈哈哈!」
半空中的屠靈老人放聲大笑,笑聲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刮擦。
「可笑!荒謬!」
老者眼中的譏諷濃郁得化不開。
「你們這群下水道里的爛泥,腦子裡裝的全是泔水嗎?」
「第一,你們憑什麼覺得,黃金境靠人數能堆死傳奇境?」
「第二......」
屠靈老人收斂笑聲,骨杖反手指向身後的運兵車。
「你們又憑什麼覺得......今天坐鎮這批貨的,只有老夫一個人?!」
話音未落。
砰!砰!砰!
後方三輛重型運兵車的鉛板車頂轟然掀翻!
三道淵深如海的氣息沖天而起,直接將低垂的鉛雲撕開三個大窟窿。
一名身披重甲的刀疤壯漢踏空而立,手中提著一柄門板寬的巨劍。
一名身形乾癟、渾身纏繞著漆黑鎖鏈的佝僂老嫗飄然而出。
還有一名腰懸雙刺、身穿緊身夜行衣的冷艷女子,腳尖點在車廂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全場。
整整四位傳奇境!
四道威壓疊在一起,大地劇烈下沉,泥漿翻湧。
剛剛提振起來的士氣,在這一瞬間被徹底碾得粉碎。
「四......四個?!」
洛恩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懸浮碟的踏板上。
安德萊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手裡的槍再也端不平。
一個都打不過。
現在又蹦出來三個?!
徹底絕望了。
老蔡眼裡的光彩暗淡下去,握刀的手頹然垂落。
陳姨的臉色變了又變。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掌探入衣襟深處,摸到了一枚巴掌大的赤紅玉符。
那是她這幾十年來,用打工攢下的所有黑鐵幣和靈石,偷偷繪製並封存的底牌。
裡面疊了整整三百萬張自製爆裂符的微縮符核!
只要引爆,絕對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她自己會被炸得連飛灰都不剩,但至少......能拉著這幾個畜生墊背,給後頭的弟兄爭取一線逃跑的機會。
陳姨的指甲深深陷進肉里,就要捏碎玉符。
「啪嗒。」
極遠處,傳來一聲輕微的踏步聲。
聲音極輕。
鞋底踩在濕漉漉的凍土上,發出啪嗒、啪嗒的節奏。
但這陣腳步聲,卻詭異地穿透了四名傳奇境強者布下的威壓領域,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下意識轉過頭。
陰冷的霧氣中,走出一個穿青色布衫的年輕人。
年輕人腰間掛著一柄連劍鞘都看不出品階的舊鐵劍。
眼部纏著一圈厚厚的黑布條,手裡握著一根普通的盲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探著路。
「真是好大的陣仗。」
瞎子停下腳步,微微仰起頭,黑布條對著半空中的四位傳奇境。
「四個半隻腳踩進棺材板的老幫菜,圍著一群要飯的和打工的抖威風,也不嫌臊得慌。」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是來遛彎兒的一樣。
全場死寂。
屠靈老人的眼睛眯了起來,殺意暴漲。
站在車廂頂上的黑衣女子表情突然變得猙獰:
「哪來的野狗,也配在這裡叫喚?」
話音未落!
黑衣女子的身影在原地拉出一道殘影,直接消失不見!
下一瞬,刺骨的殺氣已經抵到了瞎子的咽喉半寸處。
兩道烏黑的短刺撕裂空氣,帶起尖銳的爆鳴!
好快!
老蔡和安德萊甚至沒能看清女子的動作。
瞎子站在原地,手中的盲杖並未抬起。
直到短刺即將刺穿他咽喉的一剎那,他腰間的舊鐵劍微微晃動了一下。
兩道身影在昏暗的荒原上交錯而過。
黑衣女子重新落回了十步之外的凍土上,背對著瞎子,手中的雙刺滴落下一滴猩紅的血珠。
而瞎子則被強烈的勁風逼得連退了五步,腳底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他抬手抹去下巴上的一道血痕。
在所有人看來,這一擊顯然是黑衣女子占了絕對的上風。
甚至女子的動作更為凌厲狠辣,一招便讓瞎子見血受創!
「我還以為有多大能耐。」
黑衣女子冷笑一聲,正欲轉過身來嘲弄。
瞎子卻反手將鐵劍推回了舊鞘之中。
「咔噠。」
一聲極其清脆的劍格歸位聲響起。
瞎子背對著女子,嘴唇微動,吐出一句毫無波瀾的話語:
「你已經死了。」
劫姐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