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河山聞言一愣,他沉默了片刻。
若是旁人對他這麼說,丁河山多半嗤之以鼻,更不屑此等不夠殺伐果斷的舉措。
但偏偏,這是蘇衍。
以丁河山的了解,即便未曾見過蘇衍更微末時,他也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的格局與常人不同。
這個男人並非是不夠殺伐果斷,只更有底線。
這也是丁河山願意站在蘇衍身邊的原因,即便丁河山是信奉拳頭為王的道理,但他也絕不會支持一個有同樣念頭的用戶。
我可以追求叢林法則,但如果我身邊的人都這麼想,那等我頹勢時豈不是死定了?
這個念頭或許很自私,但大多數人都會這麼想,故而才顯得底線珍貴。
沒有人是永恆的無敵,總有虛弱的時刻,所以沒人願意身邊的環境兇險惡劣。
而領袖和個體,這兩者自有劃分開始,就是絕不相同的認知與格局。
就像是丁河山現在,他已已明白自己無法與蘇衍討論這些事情,以自己的認知與格局,沒辦法為蘇衍提供解決的辦法。
他也明白,蘇衍與自己討論這些,或許並非想得到什麼答案,更多是身為朋友的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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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確實是難題,最是考驗底線。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丁河山突然開口:「難不成,讓我們這邊的用戶死掉?把活著的機會給別人?」
「說實話,我絕對抗拒這個選項。」
蘇衍搖頭,突然一笑:「其實,沒有人天生就該死,但規則只允許一百萬人活著。」
「所以,有幾十萬人註定會被淘汰。」
「而該讓誰去死的這個決定,好像只能由我來做。」
蘇衍的聲音愈發輕了,片刻後深深嘆了口氣。
這是他一直擔心的情況,最終還是發生了。
早在綠洲時,蘇衍就一直掙扎不想面對如今這樣的局面,他比誰都明白,自己走出那一步後,這一天遲早會來。
他遲早要親手做出決定,要以領袖的身份親手殺死不再是敵人的一群人。
是的,不是敵人。
在對戰結束之後,蘇衍已經完全預料到山外用戶們會集體投降,會放棄抵抗,會效仿之前的幾十萬人,這是人之常情。
蘇衍不能在「明知同胞會放下抵抗」的時候,還要故作不知的下達屠殺命令。
但此刻的不殺,也只是遲緩必定會發生的結局罷了。
這個選擇無論怎麼做,對蘇衍而言都是考驗,都是他曾經不敢面對的現實。
與他對視的丁河山,也不由自主的深吸一口氣。
這些事情不需要丁河山在解決,但他只是哪怕聽蘇衍提及到,也忍不住感到一陣絕望和頭疼。
果然,這世上有很多事情,遠比打一場硬仗要難得多。
戰鬥時,只有勝負這兩種選項,說破天了再加一個平手罷了。
但在蘇衍現在的立場上,很多事情已經不是做不做那麼簡單,而是怎麼去做、要不要這麼做、如何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集體的信任,更如何立身立志。
殺人不難,做個壞人就是了。
因為這世上之所以推崇好人,就是因為好人難做。
「我還是走吧。」
丁河山選擇告辭了:「這些事情,你跟其他人說吧,我幫不了你。」
「但如果,你做好決定要殺誰,我可以幫你。」
丁河山頓了頓,轉身前還是丟下一句:「不管怎麼說,你現在已經夠好了,不需要再為難自己。」
「蘇衍,我知道互助聯盟里的人們常把你們比作聖人一樣,但那不過是他們為了討好你,為了得到你庇護傳出去的聲音罷了。」
「你不一定非要做一個聖人,你可以只是你自己。」
言罷。
丁河山飛出基地平台,轉瞬間消失不見。
他確實有點怕了,怕在留下來,又聽到蘇衍的一些難題,讓他腦殼疼。
「聖人?」
蘇衍一怔,看著與基地平行的雲層,有狂風自天際吹來,讓他默然。
沒有天生的聖人,都是一步步被逼上去的。
蘇衍有時候也很氣自己的性子,他也懊惱自己為什麼要考慮這麼做,為什麼不能狠下心來做個惡棍,為什麼要有良心這種東西。
可惜,本性難改。
「都怪兒時的教育太好,狠不下心,只能學著先聖。」
蘇衍苦笑,抬手拍了拍臉頰,喃喃著:「到這一步了,實際問題就擺在眼前,已經避無可避了...留給我的時間不多,我得儘快拿定主意。」
「如果只能活一百萬人,到底該讓誰活下去?」
蘇衍捏著眉心,心中思索的同時,也不忘記下令:「七克。」
「我在。」
一直沉默的七克相應,男孩猶豫片刻後,主動低聲道:「主人,您別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殺誰...」
「媽的!我不打算問你!」
蘇衍笑罵了一句,頓聲道:「傳我命令,讓互助聯盟繼續按計劃做下一步,積極推進和接觸對面頻道的用戶們,把大家收斂過來吧。」
「嗯,要注意紀律問題,具體該怎麼做,之前都說過,讓大家按照規矩做就行了。」
蘇衍的命令才下達,七克響應後卻沒走,讓蘇衍頗為詫異的回頭:「怎麼,你有話說?」
他看到男孩欲言又止的模樣,七克遲疑著低下頭:「主人,我記得之前制定計劃時...您有提到過,如果對面頻道的殘留用戶頑強抵抗和不配合,是可以讓大家在臨陣自由定奪的吧?」
「是。」
蘇衍挑眉,他已明白男孩要說什麼了,七克低聲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啊,他們真的這麼做了,就算都死掉了...也是符合規矩的吧?至少,互助聯盟的用戶們不會怪罪主人,對嗎?」
「七克,我覺得我是在乎互助聯盟的看法嗎?」
蘇衍平靜的看著男孩:「就算我真的殺幾十萬人,互助聯盟也不會背叛我,只會更支持我,因為這很符合他們的利益。」
「不得不說,你說的很對:在領袖【不知情】,亦或者是【人為創造出敵人本該死】的情況下,能妥善解決這個問題。」
「如今的局面,山外的那幾十萬人並不蠢,你覺得他們現在還會反抗嗎?或者說,他們明明已經不想反抗,但有人給他們蓋上了反抗的名頭。」
「殺光了山外的幾十萬人,名額任超出,是否要再殺死不久前投降的幾十萬人?再給他們安置【莫須有】的罪名?」
蘇衍看著男孩,突然一喝:「七克,抬起頭來!」
「是!」
七克連忙緊繃身體,抬頭與蘇衍對視,只是眼神里有些許驚詫與困惑。
他不明白,蘇衍其實擁有很多妥善的處理方法,無論是選擇誰去死、亦或者是讓通關名額「恰好」達到標準線,這裡面其實有太多的操作空間,且可行性極高。
他不明白,蘇衍為什麼還要舉棋不定。
「你能想到這些,說明你已經感受到了權力的滋味。」
蘇衍看著男孩的眼睛,淡淡道:「手握大權,生殺予奪,這確實很痛快,讓人著迷。」
「站在我的位置,我甚至不需要怎麼想,我只需要流露出對某個群體的排斥,自然會有人幫我做好這些事情,妥善的殺死幾十萬人。」
「只不過...那時候的我,該怎麼面對自己?」
蘇衍的手指抵在男孩的胸膛,一字一句:「權力會異化我們,就是現在此刻。」
「它讓你明白世間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也會讓你錯覺的認為,你和其他人有區別,你更高貴,更不一樣。」
「所以,就不自覺的認為有了偏好,有了藉口,有了一步又一步的退讓底線。」
「如果我今天能找藉口殺他們,明天就能找藉口殺了你。」
蘇衍看著男孩逐漸錯愕的表情,他意味深長的開口:「七克,權力是需要監督的,但現在沒有人能監督我,我只能靠自己。」
「所以,我的每一個決定,都必須要對得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