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王辰跟著路芷瑤,站上了村牆。
路芷瑤選的位置略偏離主戰場,卻能將全局盡收眼底。
她環顧四周,滿意地點點頭。
「嗯,這裡還算過得去。」
王辰扶著牆垛,探頭向下望去。
村牆之外,火把照出些許光亮。
離牆根最近的地方,二三十頭野豬正埋頭拱進。
它們皮糙肉厚,身上已經插了七八支箭,卻渾然不覺,依舊悶頭向前。
那些箭矢在它們背上晃蕩,遠遠看去,竟像是長出了一排排森然的骨刺。
野豬身後,隱約能看到數十隻豪豬。
剛剛那場鋪天蓋地的尖刺雨,就是它們的手筆。
此刻它們正弓著背,脊上的尖刺根根豎起,閃爍著森冷的光,進入了蓄力的姿態。
想來,要不了多久,第二波尖刺雨就要來了。
豪豬身後,是一片陷阱區。
那是村民們提前挖掘的壕溝,溝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
此刻所有陷阱都已觸發,每個坑底都躺著兩三頭野豬的屍體,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僵硬。
後面的野獸要麼繞過陷阱,要麼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
再往後,火光就照不到了。
但黑暗中,一雙雙綠瑩瑩的眼睛密密麻麻,像是無數飄浮的鬼火。
粗略數去,至少還有一兩百頭。
至於傳說中的「年獸」……
王辰眯起眼,仔細搜尋了一番,並未見到那個傳聞中的龐然大物。
不知它是藏在更深的黑暗裡,還是根本就沒來星光村。
他收回視線,看向村牆上奮戰的守衛們。
護衛、民兵、流民加在一起,約有四十餘人。
他們站在牆頭,不停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抽箭、搭弓、拉弦、放箭。
動作機械而麻木,像是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身旁的箭筒消耗得極快,一筒箭矢往往支撐不了半炷香。
好在牆下不斷有人搬運上來,一捆一捆,碼得整整齊齊。
那些野豬雖然皮糙肉厚,但守衛們手中的長弓也非凡品。
它們全都經過紋印加持,射出的箭矢裹挾著元炁,足以穿透厚厚的野豬皮。
只是,野豬的生命力實在太過旺盛。
只要不是射中心臟或腦袋等致命部位,身上被扎個七八箭,照樣能繼續狂奔。
有些野豬衝到牆根時,背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箭,乍一看,倒像是和身後的豪豬成了同類。
終於,有十幾頭野豬衝破了重重箭網,來到村牆腳下。
它們驟然加速,粗壯的四肢猛蹬地面,低頭朝牆根撞來。
然而還沒等它們靠近,牆頭上突然滾落下數塊巨石。
「轟隆隆……」
巨石砸進獸群,發出沉悶的巨響。
那些野豬躲閃不及,當場被砸成肉泥。
有幾頭僥倖躲過,也被滾落的石塊撞得骨斷筋折,倒在牆根哀嚎。
牆上的守衛們見狀,紛紛露出喜色。
然而他們還未來得及歡呼,一聲尖銳的呼喊驟然響起:
「小心!掩護!!!」
第二波尖刺雨,來了。
守衛們慌忙抓起面前的盾牌,蹲下身,斜舉過頭。
制式盾牌依舊堅挺,紋印光華流轉,將尖刺的力道抵消大半。
盾牌後的護衛安然無恙。
但紋印木盾開始撐不住了。
接連承受兩輪衝擊,有些盾牌上的紋印已經黯淡,尖刺釘入木板的深度越來越深。
還有一些民兵的手臂,直接被刺穿。
最慘的,是普通木盾。
那些簡陋的木板,在第一輪尖刺雨中就已千瘡百孔。
此刻第二輪尖刺砸下,許多盾牌直接碎裂。
尖刺毫無阻礙地扎進流民的肩膀、手臂、胸膛、大腿……
鮮血四濺。
受傷的流民,很快被抬下牆頭。
而他們的位置,立刻被新的流民填補上。
那些新來的流民,默默撿起前人留下的長弓,繼續朝牆下放箭。
戰鬥在繼續。
傷亡在累積。
正牌護衛裝備精良,即便挨上幾下也未必會受傷。
民兵守衛有藥物。
拔掉尖刺,敷上傷藥,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最苦的,是那些流民。
受傷之後,沒有藥物,無人照顧。
被抬下牆頭,便丟在一旁的角落裡,任其自生自滅。
有人捂著傷口低聲呻吟,有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是昏過去了,還是已經死了。
可即便如此,那些流民眼中,依然燃燒著熾熱的火焰。
「我不要下去!我還能戰!」
「給我一炷香,就一炷香!我緩一緩就能回去!」
「求求你們,讓我留在牆上!我不能讓星光村也變成那個樣子……」
呼喊聲此起彼伏,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執拗。
王辰別過頭去。
他看不得這樣的場景。
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在和睦的家庭中長大,在法治社會的庇護下活了二十多年。
他的骨子裡,根本沒有應對這種場面的準備。
那,可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
而現在,卻被當作消耗品。
「你不用心疼他們。」
路芷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語氣平靜而冷酷,
「這次年獸襲村過後,必然會有其他村子的大批流民湧來。這些人死了,剛好可以空出位置給他們。」
王辰的拳頭,無聲地捏緊。
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路芷瑤說的是事實。
可是,
他還是難以接受。
路芷瑤看了一眼他緊握的拳頭,笑了笑,繼續說:
「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是你要明白,藥物是很珍貴的。如果把藥給了這些戰力低下的流民,那其他守衛怎麼辦?他們才是真正的主力。」
王辰沉默。
「如果你擔心的是村子,那更是多餘。」路芷瑤語氣篤定,「星光村和其他村子不一樣。銘心閣在這裡,我們不會允許這個村子被攻破的。」
王辰依舊沉默。
路芷瑤沒有再說下去。
她知道,有些道理需要自己去領悟。
今天帶王辰來,就是要讓他親眼看看這血淋淋的戰場,讓他迅速成長。
她們路家,對這個天才紋印師,可是寄予厚望的。
路芷瑤看著王辰那張緊繃的臉,心中暗道:
「辰星,你必須學會和底層割裂,視他們為蟲豸。」
「只有這樣,你才能真正進入上流圈層。」
「那個時候,我將把你打造成一把利刃,一把能夠捅穿紋印界的利刃。」
就在這時,王辰突然動了。
他一轉身,往牆下奔去。
路芷瑤一愣,當即大喊:
「喂,辰星,你幹什麼去!」
王辰沒有回頭,只丟下兩個字:
「救人。」
話音未落,他已經跑下牆頭,朝那些被丟棄在角落裡的流民衝去。
他不是聖母。
更不是冷血動物。
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有些人似乎不太理解,做個說明:這個決斷十分重要,關係到主角在這個世界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