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辰今天心情好,花起錢來也格外大方。
倒不是說他多有錢,主要是這錢來得太輕鬆,花起來沒有心理負擔。
人嘛,花自己掙的錢心疼,花意外之財就大方得多了。
街上但凡看著眼饞的吃食,他都要停下來嘗嘗鹹淡。
路過賣糖炒栗子的攤子,買一包;看見吹糖人的老漢,也湊上去吹個猴子;走到賣驢打滾的鋪子前,又切了一塊……
當然,他也沒忘了剛剛拼命「護主」的兩位,順手給他們也來一份。
對他來說,這些只是隨手而為。
而對身後跟著的兩個人來說,卻堪比過節。
周小順和李二柱家境貧寒,雖然跟著天印堂來過幾次臨川郡,但每次都是眼巴巴地看著別人花錢,自己只能縮在角落裡咽口水。
回去之後,總是跟人吹牛,說自己在大城市見了什麼世面、嘗了什麼好東西。
其實心裡清楚,自己不過是個可憐的看客罷了。
這回跟著王辰,總算真正嘗到了甜頭。
那些平日裡只能遠遠看著咽口水的吃食,這回都進了肚子。
什麼炸糕、糖葫蘆、桂花糕、棗泥酥……一樣沒落下。
街邊那些耍把戲的、變戲法的、唱小曲的,以前只能遠遠地瞟一眼就走,這回也大著膽子湊到跟前,認認真真地看了個夠。
哪怕是走到怡紅院門口,兩個人都把脖子抻長,往裡頭瞄了好幾眼。
兩個人嘴裡的「師叔」,叫得比平日裡喊「師父」還親熱。
不過這親熱的喊聲落在旁人耳朵里,就變了味兒了。
秦望天正陪著師父和幾個師弟妹在街上閒逛,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
循聲望去,一眼就看見自家的兩個學徒正屁顛屁顛地跟在王辰身後,嘴裡一口一個「師叔」,喊得那叫一個順溜。
秦望天的臉色,當場就黑了。
他本來就因為蘇墨心對王辰格外親近而心存芥蒂,這會兒看見自己門下的學徒居然像哈巴狗似的跟在王辰屁股後頭轉,那股火「噌」地就躥上了頭頂。
「周小順!李二柱!」
這一聲吼,中氣十足,把周圍幾個路人都嚇了一跳。
周小順和李二柱同時打了個激靈。
兩個人扭過頭,正對上秦望天那雙快要噴火的眼睛。
「你們鬼叫什麼!」
秦望天幾步跨過來,手指頭幾乎戳到兩人鼻尖上,
「堂堂天印堂的學徒,管其他學徒叫師叔?你們是打算把我們天印堂的臉都丟乾淨嗎?!」
「師兄,他……」
「滾回去!丟人現眼的東西!」
李二柱剛要解釋,就被堵了回去。
他還想說什麼,被周小順拉住了袖子。
兩個人低著頭,灰溜溜地往師父張義山那邊走。
秦望天沒有直接回去,而是站在原地,眯起眼睛盯著王辰。
「辰星,你真是好手段啊。半天不到的功夫,就把我們天印堂兩個學徒收拾得服服帖帖。」
「還行,」王辰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我只是把他們當人看罷了。」
「你什麼意思!」秦望天的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度,「你是說我秦望天不把學徒當人了?」
王辰聳聳肩:「這是你說的,我可沒說。」
「呵呵。」
秦望天不是那麼容易被激怒,當即反擊回去,
「你一個連師父都不管的野小子,真把自己當根蔥了!你就算是趙知天的弟子又如何?我秦望天可不放在眼裡!」
聽到這話,王辰的臉色沉了下來。
其他的冷言冷語他可以當耳旁風,但牽扯到師父,他可不能容忍。
「秦望天,」他的語氣比周遭的空氣還冷幾分,「我給你一個機會。立馬低頭認錯,我可以當沒聽到剛才的話。」
「要我低頭認錯?你休想!我……」
「望天!」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把秦望天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秦望天轉過身,恭恭敬敬地彎下腰:「師父。」
張義山背著手走過來,步伐沉穩,面色如常。
但他的目光落在王辰身上時,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切。
很顯然,他已經從周、李二人那裡聽說了紋印師考試的事。
他走到王辰面前,拱手一禮,語氣相當謙和:「辰星師弟。」
王辰沒有還禮。
他站在原地,臉色依然陰沉。
「張師兄,你這位弟子好大的口氣,連我師父都敢輕蔑。」
他平時不愛告狀,但今天這事,他不打算忍。
秦望天站在師父身後,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他心裡清楚,師父對這個辰星也沒什麼好感。
師父對他的客氣只是礙於師祖的面子,怎麼可能真為了一個銘心閣的學徒讓自己難堪?
「秦望天!」
張義山的聲音驟然拔高。
秦望天愣住了。
「跪下!」
秦望天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師父。
他不明白,昨天夜裡還跟自己一起調侃辰星的師父,為何發如此大的火。
張義山脾氣上來,一腳踹在他膝蓋彎里。
秦望天雙腿一彎,「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在青石板路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張義山呵斥道:「磕頭!向辰星師叔道歉!向趙師叔祖道歉!」
秦望天跪在地上,膝蓋疼得發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雖然心裡萬般不服,但對師父的話他不敢違背。
咬了咬牙,最後低下了頭。
「對不起,辰星師叔。我不該輕蔑趙師叔祖,請師叔見諒。」
說著,他的頭「砰」的一聲磕在地上。
王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張義山,沒有再說什麼。
對方已經屈膝磕頭,自己再得寸進尺糾纏下去也沒有意義。
他向張義山拱了拱手,語氣恢復了平淡:「張師兄,在下還有點事,就此別過。」
說完,他又向周小順、李二柱點點頭,轉身便走。
「辰星師弟!」張義山在身後喊了一聲,「蘇師妹馬上回來了,你要不要和她當面說?」
他知道以自己的名義挽留沒有意義,只能抬出蘇墨心。
王辰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當然想見蘇墨心。
但一想到秦望天那張臉,就頓時覺得無趣和反胃。
「以後再說。」
他擺了擺手,頭也沒回,大步流星地走了。
張義山看著王辰的背影,表情複雜。
「師父,你剛剛……」
秦望天見王辰走了,便站起身。
哪知人還沒站穩,又被張義山一腳踹倒。
「你這個小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
王辰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好一會兒,心裡那股煩躁才慢慢消下去。
街上,依舊熱鬧。
可他走在人群里,卻覺得腦子裡空落落的。
離開天印堂的隊伍後,一個問題隨之在他心裡浮現:
銘心閣為什麼沒有派隊伍來參加織靈會?
星光村的銘心閣在臨川郡也算有頭有臉,這種紋印界一年一度的盛會,居然連個人都不派?
太古怪了。
他不禁想起年前和勞坊主的那次談話。
勞坊主說起路芷瑤的時候,語氣頗有微詞。
難道銘心閣和天工司之間,有什麼矛盾?
正想著,他抬起頭,忽然看見前方的人群里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路芷瑤!
此時的她,正被一群人簇擁著,走在街道正中,前後左右都有人陪著,宛如眾星捧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