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日,第九日。
星光村及周邊數十個村落,全亂成了一鍋粥。
流民罷工的罷工,停工的停工。
礦場洞口堆著一堆錘子,伐木場的斧頭齊刷刷架在木樁上。
至於流言更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嗡嗡地從早飛到晚。
守衛們趕到村里,聚眾議論的人倒是散了,轉頭礦區又出了事。
守衛們火急火燎地又往礦區趕,結果前腳剛離開村子,後腳酒樓、街道又聚起一堆人,流言比之前還多。
勞雲成沒有選擇暴力鎮壓,也沒有縮在府里裝聾作啞。
他罕見地親自下到各個村子和礦場之間遊走,每到一處便當眾宣講:
「各位鄉親,最近有人在背後煽風點火,編造謠言,看上去是針對我,其實是想砸了咱們飯碗。」
「礦區要是停產,你們知道誰會最先餓肚子嗎?不是那些編謠言的人,是你們。」
「他們躲在後面巴不得出事,看熱鬧不嫌事大,可你們真跟著鬧,吃虧的終歸還是你們自己。」
話說得確實在理,底下不少人應和他。
可效果有,卻不算多。
風言風語這東西,大家本就樂意傳。
更何況這一回傳的不光是閒話,而是實打實的真相。
勞雲成前腳剛走,後腳大家就繼續議論起來。
其實,勞雲成也不是真要安撫這些村民。
他若有這個心,也不會使出那麼多惡毒手段來。
他這麼做,不為別的,就為了讓這些人看到他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他要給那些支持他的人信心,也讓「勞雲成已經倒了」的離譜謠言不攻自破。
回到坊主居,勞雲成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茶是采荷新沏的鐵觀音,茶香濃郁,可他喝在嘴裡卻什麼味道也品不出來。
歇了口氣,他召來下人。
「路芷瑤這幾天都做什麼了?」
「回大人,路小姐這幾日大多奔走在周邊各個村子,不過她跟您走的不是同一條線。」
「她也在各村遊走?」
勞雲成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將茶碗擱回桌上,
「這丫頭,終歸還是急了。」
「堂堂大司空之女,從小到大錦衣玉食,僕從成群,往日在京城裡連尋常官員都未必能進她的院子。」
「過去兩年多,她對流民總是避之不及。」
「這回倒好,自己放下身段,跑去跟那些滿手老繭的泥腿子打交道。」
「她但凡還有別的法子,絕不會用這一招。」
就在這時,福伯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站在勞雲成身側的下人,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在對方身上停了半息。
勞雲成會意,對下人擺了擺手:「行了,這兒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下人躬身告退。
福伯這才上前一步:「坊主,采荷來了。」
「采荷?」
勞雲成眉梢一揚,臉上難得露出期待的神色,
「快,快讓她進來。」
他的語氣明顯比方才對下人時要柔和幾分。
這份客氣,倒不是因為對方身份有多尊貴。
這個采荷,只不過是個婢女。
不過她不是勞雲成的婢女,而是路芷瑤的。
明面上,她只是個被路小姐偶然收留下來的小丫鬟;
實際上,她的兄長早在兩年前就被勞雲成安排進了臨川郡郡守府當差,一家老小的生計全都捏在這根線上。
平日裡那些雞毛蒜皮的消息,都用不著她親自跑。
但她只要來了,就是大事。
采荷款款走進來,披著一件素灰色的披風,頭上戴著一頂紗巾,將大半張臉遮在後面。
走到勞雲成面前,欠身行了一禮:「大人。」
「采荷,你來了啊。」勞雲成將聲音放得比方才又柔了幾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采荷道:「回大人,路小姐今天下午便要動身回京。我幫她收拾貼身行囊的時候,在她的妝奩最底層發現了一封信。」
說著,她從懷裡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呈上,
「我悄悄把裡面的內容抄錄了下來,一字不差。」
勞雲成滿懷期待地接過那張紙,展開來。
只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那不是普通的信件,而是一份臨川郡各方勢力聯名上書的請命信。
請命的主旨很簡單:查辦勞雲成。
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鋪滿了大半張紙。
勞雲成眯起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那不是普通百姓按手印的聯名狀,每一個名字的背後都是一個獨立的勢力:
臨川郡大大小小數十家紋印坊坊主、紋印機構掌印、百紋盟核心成員、各礦場的礦主……
這些人,大部分都和勞雲成有利益往來。
甚至,有一些還是處於他掌控之中。
此刻,他們的名字都寫在同一張紙上,簽在「罷黜勞雲成」五個字的正下方。
越往下看,勞雲成的臉色越沉。
他算是明白,路芷瑤這幾天去各村的目的了。
壓根不是看流民,而是讓那些紋印坊坊主、礦場礦主簽字,按手印!
「這群忘恩負義的王八蛋,膽子可真大!」
「路芷瑤到底許諾了你們什麼好處,能讓你們這些人把身家性命全部下注在她那邊?」
采荷在一旁補充道:「大人,紙上的人名不是同一個人的筆跡。每個名字旁邊還按著指紋,貨真價實的硃砂印。」
勞雲成咬緊牙關,牙縫裡滲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想不通,路芷瑤哪裡來的本事,能遊說這麼多勢力同時倒戈。
這丫頭到底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藥?
這時勞雲成的目光落在落款處,突然頓住了。
趙知天?!
勞雲成瞳孔猛地一縮,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冷笑,
「原來,是你這個老小子在背後搞鬼。」
「你對你那徒弟的愛護之心,就這麼強烈嗎?」
「他的死,能讓你把積攢了一輩子的人情全砸進去,讓這麼多人的身家性命都跟著一起上賭桌?」
他憤怒的將那張紙往桌上狠狠一拍,震得茶碗跳了一下,茶湯濺灑出來。
「再說,你那個寶貝徒弟也沒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