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太陽已經西斜,天邊的雲層被染成橘紅色。
勞雲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下意識地叩擊著。
既然此事是趙知天帶的頭,要不要把辰星還沒死的消息告訴他?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兩圈,他自己先搖了頭。
不行!
趙知天做出這麼大的決定,已經是孤注一擲,就算知道徒弟沒死也不可能回頭了。
更何況,辰星既然活著,將殺手的消息與路芷瑤一對證,不難推斷出那日派出的殺手是自己的人。
自己去找趙知天說這件事,除了自取其辱之外毫無用處。
既然趙知天已經公開攤牌,那銘心閣呢?
勞雲成猛地一驚!
連忙喚道:「福伯!」
「坊主。」福伯從門邊轉過身來。
「去把秦玉給我叫來,馬上。」
福伯沒有挪動腳步,而是躬身道:「秦玉不在。今天一早,銘心閣對外宣布閉館,說是全體紋印師集體去臨川郡交流學習,歸期未定。」
「砰!」
勞雲成的拳頭重重擂在桌面上,桌腿都被震得吱呀作響,
「這個時候閉館學習?明擺著是躲我!」
「秦玉,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枉我這些年把銘心閣捧在手心裡供著,你居然跟著趙知天那個老糊塗一起背叛我!」
福伯見勞雲成這個樣子,心知出了什麼變故。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張紙,臉色忽地一變,連忙上前將紙拿起來仔細查看了一番。
而後,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勞雲成。
「坊主,這信上的內容……可當真?」
「還能有假?」
勞雲成從牙縫裡磨出這幾個字,
「我真沒想到,我養了趙知天那個老王八蛋大半輩子,他居然為了一個入門才幾個月的徒弟跟我作對!」
福伯沉默了片刻,將那張紙輕輕放回桌上:
「坊主,此事太過重大,您最好再確認一下。」
「秦玉雖然是趙知天的弟子,但也掌權二十餘年,十分穩重。」
「也許他真的是去交流學習……」
「不,來不及了。」勞雲成的語氣斬釘截鐵。
他眼中陰鷙的光芒,愈發銳利,
「路芷瑤今天便要啟程回京。一旦她帶著這封信離開臨川郡的地界,那一切都晚了。」
「坊主,您可要三思啊!」
福伯跟在勞雲成身邊多年,對對方的言行舉止十分了解。
此刻見勞雲成這般說,他已經猜出對方心中所想,連忙勸道,
「路芷瑤無論怎麼說也是天工司大司空之女,若是死在咱們的地盤上,您很難解釋清楚。」
「很難解釋?」
勞雲成抬起眼,突然露出陰惻惻的笑,
「路芷瑤屠殺雲劍山莊,少莊主雲婉清為報血海深仇,率殘餘門人於半路截殺天工司紋丞路芷瑤。」
他頓了頓,看著福伯,一字一句地說。
「這件事,不是合情合理嗎?」
福伯嘴唇動了動。
還想再勸,但看到勞雲成那雙決絕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當初勞雲成收留雲婉清一行人,為的就是以防萬一。
如果一切順利,這張牌他不會調用;
但一旦被逼入絕境,那麼「殺路芷瑤」也不是不行。
很顯然,現在就是他的絕境。
星光村村口。
路芷瑤停下腳步,扭過頭望了一眼身後。
與來時那浩浩蕩蕩的迎接隊伍截然不同,此刻村口只有寥寥幾個人為她送行。
這些人,都是路府的僕人、丫鬟。
幾人囑咐路芷瑤:
「小姐,路上小心些,再過一兩個小時太陽就落山了。」
「小姐,您身邊連個護衛都沒有,要不我跟著您一起回吧。」
路芷瑤笑道:「去京城的路我走了多少遍了,你們在星光村好好待著,沒事的。小清、小荷,你們放心。」
「小姐,再見。您早些回來。」
僕人和婢女們揮手。
想到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幾個丫鬟當場就掉下淚來。
「嗯,我處理完京城的事就回。」
路芷瑤與眾人揮揮手,轉身進了車廂。
與來時那輛驛站的普通馬車不同,這輛馬車是路府專屬。
馬是良駒,鬃毛油亮,四蹄矯健;
車廂則是用嵌了花紋的黃花梨木打造,四角包著銅片;
車廂身上,隱隱有極細極淡的紋路在流轉,那是紋印陣法。
這陣法一來可以增強車廂的防護能力,二來能大幅減少因路面顛簸帶來的暈眩感。
上車後,路芷瑤衝車夫道:「阿福,走了。」
「是,小姐。」
車夫阿福應了一聲,揚起鞭子在空中抽了個響。
馬車緩緩啟動,往村外的官道駛去。
陪路芷瑤的,只有車夫阿福、侍女敏兒,外加一包行李。
馬車很快離開星光村,進入了墨崗山山脈。
上路之後,馬車內外沒有人說話。
阿福拿著鞭子,認真地趕著馬車;
敏兒坐在車廂里,等待路芷瑤的吩咐。
路芷瑤則靠在座椅上,車簾也沒有拉上,任由傍晚的風灌進來,將她額前的碎發吹得輕輕拂動。
天,漸漸黑了下來。
遠處開始傳來陣陣野獸的叫聲,悠長而粗糲。
至於近處,倒是好一些。
畢竟這是官道,白天人氣足,晚上野獸也靠近得少。
另外,馬車本身的紋印陣法也自帶一些驅逐野獸的效果。
偶爾有野狼或山狗從草叢裡探出頭來,但當馬車靠近到一定程度時,它們便縮了回去。
太陽落山後,月亮和星空漸漸顯現出來。
今天是月圓之夜,月光亮得很,將整條官道都鋪成一層銀白。
路芷瑤掀起窗簾,看向外面。
一邊,是連綿的山脈,那是墨崗山的延伸;
另一邊,是大片的田野。
為了不讓這些良田受到野獸的侵擾,田野周圍構築了紋印法陣。
倘若仔細看,能看到月光在空氣中留下細微的折射。
這些良田,本是村里各個農戶私有的祖產。
但因為野獸太多,經常衝破柵欄毀掉莊稼,導致農民連溫飽都難以維持。
於是,一戶接一戶地將良田「自願」賣給了勞雲成。
而當這些良田歸屬勞大人名下之後,紋印陣法便很快建了起來,把野獸擋在外面。
農田,又能耕種了。
一切手續,合理合法,沒有任何破綻。
但最終的結果,就是所有的土地都歸到了勞雲成名下。
而之前的田主則變成了佃農,在這片原本屬於自己的田地上耕作。
「讓農民保留一口自己的田,真就這麼難嗎。」
路芷瑤暗暗嘆了口氣,將窗簾輕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