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全臨川郡的權貴人物都將「辰星」這個名字牢牢刻在了心裡。
他們端著酒杯,在燈火輝煌的廳堂中穿梭,笑容滿面地與這個年輕人推杯換盞。
嘴裡說著久仰幸會,眼中卻各自藏著打量與盤算。
王辰之前的所作所為,他們都知道。
原以為,此人只是路芷瑤的一枚棋子。
可今晚見到路芷瑤給他安排的座次、對他的態度,便明白天工司是打算重點培養他了。
過不了多久,臨川郡的格局裡便會有他的一席之地。
王辰端著酒杯,臉上掛著微笑,與每一位上前敬酒的人碰杯寒暄。
既無因對方官職顯赫而討好之態,也不因自己風頭正勁而目中無人。
每逢他與一人喝完酒,福伯便會微微傾過身子,壓低聲音在他耳邊簡要介紹方才那人的身份地位、所屬勢力、性格好惡。
眼見王辰越說越開,福伯適時地提醒道:「大人,知人莫言盡,交淺莫言深。這種場合的客套,別太當真。」
王辰微微點頭:「福伯,我明白。」
全場賓客中,收穫最大的不是王辰,而是跟在他身旁的江渡。
過去半個月,江渡帶著通貿部的人馬在臨川郡走街串巷,敲了一家又一家鋪子的門,賠了無數笑臉,遞了無數張拜帖,換來的不是閉門羹就是羞辱式的報價。
而這一晚,那些他連門都進不去的大人物們,卻主動端著酒杯走到了他面前。
雖然這些人對他遠沒有對王辰那般熱情,但對他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只要這些大商號的東家掌柜記住了他這張臉,下次再登門時,門房至少不會連拜帖都不遞就把他轟出來。
這下別說給礦石打開銷路,就連開服裝店分店的事,都不再是什麼難事。
第二天清晨。
王辰和江渡從客棧出來,沿著臨川郡城的青石大街往府衙方向走去。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將幾道商鋪的招牌映成暖金色。
福伯微躬著身子跟在兩人身後,與他們之間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江渡臉上還掛著昨晚殘留下來的興奮,腳步比平時輕快了許多。
他伸手在王辰肩頭用力拍了一把,語氣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感慨與羨慕:
「哈哈哈,辰星,我真是服了你了!」
「我在外面辛辛苦苦跑了半個月,腿都快跑斷了,連個大人物的影子都見不著。」
「結果你昨晚往那兒一坐,那些大人物全都屁顛屁顛地端著酒杯往你跟前湊。」
「這身份差距,真是羨慕死我了。」
王辰淡然一笑,腳步未停:「人家看的不是我,是芷瑤的面子。等芷瑤回了京城,這些人還能保持幾分熱度,就說不準嘍。」
江渡相當不以為意:「交情這東西,都是交往出來的。只要開了這個頭,將來多走動走動,就熟悉了。」
王辰點點頭。
江渡說的沒有錯,卻也不全對。
光靠走動,交情始終止於表面。
現在的王辰,只是靠路芷瑤的面子撐著。
人家面上客客氣氣,心裡說不定還暗暗笑他「小白臉」。
只有自己真正強大了,強大到即便沒有路芷瑤也能讓他人忌憚,這才能得到他人真正的尊重。
兩人邊走邊聊,福伯跟在後面,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中。
聽到王辰這番話,他暗暗點頭,對這位新主子的評價又默默往上提了一檔。
年紀輕輕,聽到別人的吹捧不迷失,得到上頭的提拔不飄飄然。
這心性、眼界,在某種程度上已經不比勞雲成差了。
他將來的成就,恐怕要遠在勞雲成之上。
而後,福伯暗暗感慨:
真沒想到,自己這次遭了劫,反倒因禍得福。
說笑間,一行三人已來到府衙門口。
府衙大門兩側,各立著一尊石獅子。
兩尊石獅子前面,分別停著一輛馬車:
一輛白馬,車廂用了上好材質,車簾是素雅的月白色暗紋織錦,帘子上繡著一隻昂首而立的瑞獸白澤。
那是天工司的專屬標識,整個中州帝國只有天工司的大人物出行才有資格懸掛。
另一輛黃馬,車廂也十分考究,車簾上繡著聚寶盆的圖案,是郡城裡富商才有財力置辦的座駕。
秦玉站在黃馬馬車旁邊,背脊挺直,雙手交疊在身前。
和昨天在城門口癱坐在地、面如死灰的模樣相比,他像是換了一個人。
雖然瘦了些,但那股銘心閣掌印的氣度已經恢復了幾分。
看到王辰一行人走近,他主動邁步迎上前來。
在王辰面前站定,雙手抱拳,微微躬身,
「辰星大人。」
眼裡已經沒有昨日的怨毒,取而代之的是敬重與屈服。
昨夜夜宴,他也有參加。
不同於被眾人圍繞的王辰,他安靜地坐在角落,無人問津。
平日裡與他相熟的坊主、掌印,也都沒有與他打招呼,最多是遠遠看上一兩眼。
那一晚,他想了很多。
勞雲成已死,他身後的根基已徹底崩碎;
而王辰的勢頭才剛剛起來,繼續跟他作對,無異於螳臂當車。
很快,他便做出了正確的抉擇:屈服。
彎著腰活著,總比挺直了躺在棺材裡強。
王辰拱手回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秦掌印,你這精神不錯啊,看來昨晚休息得很好。」
秦玉道:「托辰星大人的福,在下昨夜睡得還算安穩。」
說話間,路芷瑤從府衙大門裡走了出來。
她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繡銀線暗紋褙子,搭配素青色百褶長裙,腰間系了一條極細的銀鏈充作禁步,發間簪了一支素銀流雲步搖。
與昨晚夜宴上那副清華矜貴的模樣截然不同,今天的她看上去洗盡鉛華,宛若鄰家一位正值妙齡的小姐。
路芷瑤身後除了慣常跟隨的護衛之外,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餘歲,身形微豐,面膛溫潤圓潤,穿一身藏藍色綢袍,嘴角天然帶著三分笑意,一看便是在商道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手。
另一個三十出頭,身形頎長挺拔,穿一襲青灰色官制布袍,面容清俊肅穆,目光沉穩卻自有一股不動聲色的銳利。
「芷瑤。」王辰迎上前去。
路芷瑤抿嘴一笑:「辰星,讓你久等了。」
王辰道:「我也剛到不久。」
這時,路芷瑤身後那兩人走到王辰面前,拱手行禮:「見過辰星大人。」
路芷瑤側過身,為雙方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