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林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他想要找出反駁的理由，卻發現自己竟無從下手。
因為，他了解蘇家莊如今的現狀。
蘇懷承說的那些話，雖然殘忍，卻並非危言聳聽。
這幾十年來，那些關於蘇清淵的記憶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從這座村子裡抹去。
而那些被抹去記憶的年輕族人，確是越來越將蘇清淵的後人視作外人，甚至視作眼中釘。
蘇懷承對他說這番話時，不是在虛張聲勢，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精心布局了數十年的既定事實。
蘇懷承看著蘇墨林臉上那份憤怒被茫然和無力取代，知道對方終於動搖了。
他趁勢而下，語氣忽然放得溫和，像是長輩在苦口婆心地規勸一個誤入歧途的孩子：
「如今蘇墨心帶著那個外人辰星，把蘇家秘寶搶走了，還把蘇墨川傷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這是所有人親眼所見，誰也賴不掉。」
「我只需在族中稍加引導，再把學堂教材略微修訂一下，到了那一天，大家非但不會感激蘇清淵，反而會將他當作最可恨的罪人。」
「他們會覺得，蘇家莊的未來之所以被斷送，就是因為蘇清淵的後人勾結外人背叛了整個家族。」
「到了那個時候，你覺得正義和公理，站在哪一邊？」
蘇墨林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一刻他猛然意識到，蘇懷承這群人的計劃遠比他想像的更加深遠、更加周密。
早在幾十年前，他們就開始布局了。
從修改學堂教材開始，一頁一頁地刪減蘇清淵的篇幅，將那些關於他的功績替換成無關緊要的閒筆；
從拆除蘇清淵石像開始，以「開發村子」的名義將那尊最後能讓人記住蘇清淵面容的雕像炸成碎石；
從日常瑣碎開始，年復一年地在族人耳邊潛移默化地貶低蘇清淵這一脈的地位……
蘇家莊年輕一代的族人，甚至連蘇清淵是誰都不知道了。
這份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將蘇墨林心底那簇火苗澆得搖搖欲墜。
他知道對方的行為是錯的，是不義的。
可按照這個趨勢走下去，村民們最終真的會像蘇懷承所說的那樣，將英雄當成罪人，將劊子手當成領袖。
而事情的真相，會像被炸毀的蘇清淵石像那樣，永遠消失！
蘇懷承看著蘇墨林逐漸消沉下去的目光，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他將聲音放得更低更柔，像是在做最後的收網。
「墨林，認清現實吧。」
「如今的蘇墨心，是整個蘇家莊的罪人。」
「想想你自己，想想你身邊這個女人，再想想你父母，你那一脈的親人……」
「為了一個已經註定要被打成叛徒的丫頭，搭上這麼多人的性命，你覺得值當嗎？」
蘇墨林垂下了頭。
他盯著自己面前的青石地磚，沉默了很長時間。
可就在蘇懷承以為他已經徹底放棄了的時候，蘇墨林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人影。
辰星！
那個奪得昊帝聖紋、深不可測的辰星！
蘇墨林猛地抬起頭來。
方才還寫滿迷茫與消沉的那雙眼睛，此刻重新燃起了一簇堅定的光。
「蘇懷承，你不可能永遠一手遮天！」
「現在辰星得到了昊帝聖紋的認可，他一定會回來翻案的！」
「你編造的那些謊言，你偽造的那些證據，你修改的那些教科書……它們攔不住他！」
「辰星？哈哈……」
蘇懷承仰天大笑。
他低下頭，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著蘇墨林，
「幼稚！真是幼稚！你居然指望一個外人來替蘇清淵翻案？他在乎嗎？」
「現在的他，說不定早就把蘇墨心踹到一邊，帶著聖紋遠走高飛了。」
「一件到手之後便再無用處的東西，你以為他會珍惜？」
「你和他才認識幾天，就替他擔保人品了？」
「你不要以為每個人都像你們一樣忘恩負義！」蘇墨林毫不退讓地吼了回去，「辰星是墨心帶來的，他一定會念及她的好！」
「呵呵……」
蘇懷承冷笑一聲，
「就算辰星來了又如何？你當我們蘇家莊這近百年的經營是紙糊的嗎？」
「他只要敢出現在蘇家莊的地界上，我保他有來無回。」
「昊帝聖紋，最終還是要落在我手裡。」
蘇懷承的話音剛落，蘇景玉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朝蘇懷承拱手道：
「父親，這小子已經鐵了心要跟蘇墨心一條道走到黑了。跟他廢這些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直接解決了他吧。」
在淵月秘境裡時，蘇墨林當著他的面，揭穿了他父親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全部布局。
那時，他就已經起了殺心。
只是礙於秘境的規則，再加上有辰星從旁護著，他只能將這口氣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現在出了秘境，沒了規則的束縛，蘇墨林又被五花大綁地押在他面前，他自然想將其除之而後快。
這一次，蘇懷承沒有反駁蘇景玉的提議。
他深深看了一眼倔強的蘇墨林，知道遊說對方已經失敗了。
他沒再堅持，而是撇過頭去。
「嗯，時機確實差不多了。把他……」
話還沒說完，外面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轟！」
聲音很大，將整座族長府、整座蘇家莊都籠在了其中。
青石地磚在劇烈地顫抖，屋樑上的灰塵簌簌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