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莊,族長府內。
蘇懷承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蘇墨川。
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此刻整個人蜷縮在被褥里。
露在外面的那張臉,乾癟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
眼窩深深凹陷下去,顴骨尖利地突出來,和幾天前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判若兩人。
經過整整一天的調養,蘇墨川原本乾枯如樹皮的皮膚終於恢復了些許血色,呼吸也比昨夜平穩了許多。
這條命,算是勉強救回來了。
可全身的修為,力量、體質、敏捷、精神,全部被抽得近乎枯竭。
如今的蘇墨川就算對上一個七八歲的孩童,都未必能打得過。
這時,蘇墨川緩緩睜開了眼。
看到蘇懷承坐在床邊,嘴唇劇烈地翕動了好幾下,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
「爺……爺……」
這聲「爺爺」可不是隨便喊的。
蘇墨川的身世,整個蘇家莊知道真相的人很少。
其實,他來自蘇懷承這一脈。
他的生父,是蘇懷承的長子蘇景仁。
當年蘇景仁與蘇墨心的伯父蘇景閒在同一天降生,蘇懷承親自策劃了一場狸貓換太子:將兩個嬰兒調換。
被換到蘇墨心一脈的蘇景仁活了下來,而真正屬於蘇清淵血脈的蘇景閒,在當天便被無聲無息地掐死在襁褓之中。
從此蘇景仁便頂著「蘇景閒」的名字,以蘇清淵後人的身份在蘇家莊長大。
至此,蘇清淵的血脈,便少了一支。
蘇懷承對這個自幼被送出、從未在自己膝下長大的兒子始終心懷愧疚,連帶著對這個孫子蘇墨川也異常寵愛。
他已經暗中鋪好了路,準備借這次秘境之行抬高蘇墨川在族中的地位,將其培養成族長的有力競爭者。
哪曾想,原本萬無一失的計劃竟變成了這副模樣。
看著親生孫子如此模樣,蘇懷承的眼眶泛了紅。
他輕輕握住蘇墨川枯瘦的手,蒼老的聲音里滿是心疼。
「川兒,別說話。好好養著,一切有爺爺在。」
蘇墨川的手指,艱難地回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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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深深凹陷的眼眶裡,瞳孔中燃燒著不甘與怨毒。
他張了張嘴,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蘇……墨……心。」
「我知道,川兒,是蘇墨心把你害成這樣的。你放心,爺爺一定替你報仇。」
蘇懷承聲音不高,卻帶著厚重的承諾,
「我已經在秘境出口周圍布下了重兵,還額外設了三道殺伐陣法。他們只要從裡面踏出來一步,立刻就會被絞成碎片。」
聽到這,蘇墨川握著蘇懷承的手,漸漸鬆了幾分。
然後他緩緩閉上了眼,重新陷入了昏迷。
蘇懷承將蘇墨川的手輕輕放回被褥里,替他將被角仔細掖好,然後站起身。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中年男子。
「景仁。」
蘇景仁,也就是那個頂著「蘇景閒」這個名字活了四十多年的蘇懷承長子,應聲道:
「父親。」
他的臉上努力維持著克制,聲音卻透露出內心翻湧的悲憤。
蘇懷承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將聲音放得極溫和:「你放心。下一代的族長之位,我一定會扶你坐上去。然後稍微運作一下,便可以徹底與蘇清淵那一脈進行切割。」
蘇景仁的身體,震了一下。
他等這句話等了太多年。
不僅是對族長之位的渴望,也是對回歸本宗的夙願。
他的腰背下意識挺直了幾分,臉上的鬱郁之氣也消散了些許。
蘇懷承從他身上收回目光,轉向一旁的蘇景玉。
「景玉,把蘇墨林和紅芸帶上來。」
「是!」
不一會兒,蘇墨林和紅芸被五花大綁地推了進來。
兩個人身上的繩索都勒得極緊,手腕和腳踝處已經被磨出了一圈深紅色的勒痕。
蘇懷承低下頭,目光落在蘇墨林那張滿是倔強的臉上。
「墨林,我是真沒想到,平日裡族中最穩重、最有分寸的你,竟然會背叛蘇家。」
「說吧,蘇墨心到底許了你什麼好處?」
「呸!」
蘇墨林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昂著頭,目光里滿是不加掩飾的鄙夷,
「蘇懷承,別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我幫墨心,是為了正義,為了公理!」
「正義?公理?呵呵。」
蘇懷承冷笑了一聲。
笑聲里沒有怒火,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像是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說夢話,
「你居然還信這種東西?這世間有正義和公理嗎?!」
「當然有!」
蘇墨林昂起頭,聲音十分自信,
「要不然,你為什麼要掩蓋自己的所作所為?」
「因為你自己心裡清楚,一旦讓族人們知道你們幹的這些骯髒勾當,沒有任何人會站在你這邊!」
「你口口聲聲說世間沒有正義,說公理不存在,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拼命地遮、拼命地藏。」
「如果這世上真沒有公理,你何須遮遮掩掩?」
「你嘴上說沒有正義,可你心裡比誰都怕正義降臨!」
這番話,像一柄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了蘇懷承偽裝的外殼。
蘇懷承眼睛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蘇墨林,你確實有幾分頭腦。年紀輕輕便有這番思想,這族中年輕一輩里倒是難得。」
他頓了頓,將雙手負在身後,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
「只可惜,你還是太天真了。」
「你以為我們能將蘇清淵的後人清理得如此乾淨,靠的只是我們幾個人的力量?天真!」
「這蘇家莊裡,不想讓蘇清淵後人好過的人,遠比你以為的要多得多。」
「他們不會親自動手,甚至不會公開說什麼,但他們會假裝看不見,假裝聽不到,假裝不知道。」
「你面對不是我們幾個人,而是整個蘇家莊的人心!」
蘇墨林冷笑一聲,絲毫沒有因對方的話動搖:
「你代表不了大多數人!」
「好處你們分,黑鍋讓全族人背,這套把戲你以為我看不透?」
「從頭到尾就只是你們這些人在殺人、在篡位、在往蘇清淵的後人身上潑髒水,你少拿整個蘇家莊來替你墊背!」
一旁的蘇景玉聽到這番話,再也忍不了了。
「父親,跟他廢什麼話,直接……」
蘇懷承抬起手,打斷了蘇景玉後面的話。
他背著手,繼續看著蘇墨林。
「蘇墨林,你確實是個人才。只可惜,你不了解人性。」
「倘若在百餘年前,大家確實會感激蘇清淵,感激他把所有人從朝不保夕的絕境裡救了出來。」
「可如今,早已時過境遷了。」
「現在的族人,沒有一個親身經歷過那段歲月。」
「他們從一出生,蘇家莊就是安定的,蘇家莊的紋印技藝就是欣欣向榮的。」
「所有人都把這份安定當作理所當然,沒有人會去想這份安定是從何而來的。」
「他們只知道,蘇清淵一脈早已人丁凋零。」
「而就是這一脈,還獨占著蘇家莊最珍貴的秘境和聖紋。」
「你猜猜,當所有人都覺得秘境和聖紋應該由全族共享的時候,蘇清淵的後人擋在前面,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不會覺得那是蘇清淵留給後人的遺產,他們只會覺得,那是擋了他們路的絆腳石。」
「我不過是在他們心裡點一把火,剩下的,他們自己會燒起來。」
「蘇家莊,不感謝蘇清淵!」
「你……放屁!」蘇墨林大聲反駁。
可這一次,他的氣勢卻弱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