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辰抬手虛虛一抓,那枚昊帝聖紋便如倦鳥歸林,輕吟一聲掠回他掌心。
他沒有急著收起,反將聖紋托在掌中,垂眸凝視,隨即緩緩抬目,掃向面前眾人。
蘇懷承正抱著蘇景仁的屍身跪伏於地,肩膀劇烈抽搐,喉間擠出嗚咽,像一隻被折斷了脊樑的老狗。
方才還揮斥方遒的族長,此刻佝僂得只剩一具空殼。
王辰漠然收回目光,抬眼環視蘇家莊的村民。
夜風掠過,火把齊齊搖晃,映得眾人臉上的驚懼層層疊疊。
經過方才炁魘之息的滌盪,那些曾滿目怒意的面孔,此刻再無一星半點的憤恨,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敬畏,甚至帶著幾分瑟縮。
王辰冷哼一聲,聲線不高,卻清晰傳入眾人耳中:
「昊帝聖紋,連結著宇宙法則。」
「能駕馭它的人,須感知天地之威、承接乾坤之重。」
「這要極深的根基,極穩的心性,更要冥冥之中與聖紋相契的緣分。」
「豈是什麼阿貓阿狗、臭魚爛蝦都能伸手去碰的?」
他微微抬手,聖紋應勢往上飄起數尺,聖光流轉。
周圍的村民齊齊一顫,生怕那黑霧再次席捲,下意識地往後跌退數步。
王辰嘴角微撇,語氣里的譏誚不加遮掩:
「當年蘇清淵前輩將聖紋封入秘境,是因他知道這枚聖紋太過霸道。」
「普通人貿然觸碰,輕則心神崩裂,重則精血倒流、魂飛魄散。」
「他是為了保護你們,才設下重重禁制,布下層層考驗。」
「結果呢?你們不領情也就罷了,反倒把這番苦心污衊成私心,歪曲成自私!」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冷刃,從一張張低垂的面孔上剮過:
「就憑你們連聖紋真意都未參透半分的淺薄心思,有什麼資格碰它?又有什麼臉面,去指責蘇清淵的安排?」
村民們被這番直白的斥責釘在原地,一個個羞愧難當,腦袋垂得更低。
火光映在他們低斂的眉睫上,投下顫巍巍的暗影。
王辰收回手中聖紋,順勢瞥了一眼蘇懷承。
那人仍跪在地上,渾身僵直如石,仿佛周遭一切早已與他無關,連生死都再無掛礙。
王辰沒再多看他一眼,重新將視線投回村民,語氣越發鋒利,毫不留情:
「更可笑的是,居然還有人覺得,蘇清淵的後人占了蘇家莊的便宜,吃了蘇家莊的資源。」
「我倒想問問,他們占了什麼?」
「霸著村長之位不放?圈了你們的地?搶了你們的田?還是從你們兜里掏過半文銅錢?」
「蘇清淵一脈傳下來,就剩墨心一個女子,家中只剩一幢幾十年的老屋,四壁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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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抬手指向不遠處蘇懷承的宅邸。
高牆闊院,燈火猶明。
「而蘇懷承人丁興旺,住著這樣的院子,養著幾十個下人,進出前呼後擁,排場赫赫。」
「這般懸殊的差距,你們視而不見,反倒跟著他指責蘇清淵一脈占盡村中資源!」
王辰的聲音猛地一沉:
「當真是一群是非不分、黑白顛倒的東西!」
「當年,蘇清淵真不該回到這個村子。」
「他若一走了之,去官府、去豪門、去紋印機構,如今早就是一方巨擘,何苦把心血和善心,餵了你們這群白眼狼!」
這番話粗糲直白,字字如錐,直戳蘇家莊村民的心窩。
然而整個廣場上靜得出奇,沒有人抬頭回嘴,沒有人跳出來反駁。
不只是畏懼王辰的威嚴,更是因著那被血淋淋撕開的慚愧,讓每個人都無地自容。
沉默良久,仿佛連風聲都滯住了。
唯有火把在夜風裡呼呼地響,光影在地上拉出長長的顫影。
王辰不再多言,轉過身,朝蘇墨心微微欠了欠身。
而後退至她身側半步之後,負手而立,不再開口。
蘇墨心側過頭,靜靜望著他,眼底翻湧著說不盡的敬佩。
真不愧是師兄。
同樣的道理,自己連說出口的機會都不曾有。
可師兄,卻寥寥數語便直抵人心,撕開層層迷障。
這份本事,她羨慕不來,也學不會。
她深深吸了口氣,挺直脊背,往前邁出半步,目光越過火光,直面蘇家族人。
接下來的事,水到渠成。
蘇懷承不僅未能駕馭聖紋,更親手了結了自己兒子的性命,深受重創之下,整個人渾渾噩噩,如失了魂魄的木偶,再沒有半分反抗的心思。
至於他的黨羽,見大勢已去,一個個面如死灰,毫無掙扎,便被盡數拿下。
一夜之間,蘇家莊的天翻了。
昔日備受尊崇的族長淪為階下囚,鐵鏈加身,被關進了後山的舊祠堂。
而那個前些日子還被全村人戳著脊梁骨罵的蘇墨心,此刻卻被眾人簇擁著,推到了族長之位前。
可,蘇墨心拒絕了。
她將族長信物轉手遞給了蘇墨林,便無聲地轉身,離開了族群的喧囂。
蘇家陵園。
晨風穿過林梢,捲起枯黃的落葉,在碑前的紙錢上打著旋兒。
草木的苦香和泥土的潮氣混在一處,撲面而來。
蘇墨心靜靜地跪在父母墳前。
「爹、娘,害你們的真兇,已經伏法了。」
「所有針對咱們這一脈的罪人,都已拿下。」
「你們……可以安息了。」
她俯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角觸地時,冰涼的石面透入肌膚。
直起身後,她凝望著墓碑上深深刻下的字跡,聲音漸緩:
「我答應了老祖蘇清淵,會繼承他的衣缽,把紋印之道好好走下去。」
「另外,我已經是素心同心宮的聖主了。至於昊帝聖紋……」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釋然的笑意:
「師兄會把它帶走。往後蘇家莊不會再因這枚聖紋起風波,大家可以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了。」
說完,她點燃三炷香,青煙裊裊而起,在晨風中散成淡淡的弧線。
舉香拜了三拜,鄭重地插入碑前的香爐里。
離開陵園,兩人沿著山路行至半山腰一處緩坡,駐足回望。
晨霧尚未散盡,薄薄地籠在屋脊和樹梢間,隱約可聞雞鳴犬吠自村中傳來。
煙火人間,安寧靜好。
王辰偏過頭,看著蘇墨心的側臉,晨曦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
「墨心,你恨蘇家莊的人嗎?」
「蘇懷承他們害你家人的時候,這些人可都是袖手旁觀的。」
「不,我不恨他們。」
蘇墨心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如水,
「他們只是被蒙在鼓裡,看不清真相罷了。骨子裡,其實都是純良本分的人。」
純良本分?
王辰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那些人若真純良,當初就該站出來替她說句話,而不是跟著蘇懷承一起指責她。
蘇墨心像是讀懂了他未出口的疑慮,緩緩解釋:
「蘇懷承他們早就對我起了殺心,可為何一直拖著沒動手?」
「正因他顧忌這些族人。」
「族人站在那裡,你可以說他們袖手旁觀沒有幫我,可換個角度想,他們也是無形中護著我的人。」
王辰安靜地聽著,細細咀嚼這番話。
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
也對。
若非蘇懷承忌憚村民們的議論與目光,蘇墨心怕是連蘇家莊的門都走不出去。
他們即便什麼都不做,只要站在那裡,便是一股無形的力量,一股屬於群眾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