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心抬起眼,望向山下那片在晨光里逐漸甦醒的村莊。
「人要是身處迷霧之中,很難看清腳下的路通向哪裡。」
「你我尚且會走錯岔道,何況這些普普通通的村民呢。」
王辰也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
晨霧,正一層層淡去,蘇家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些低矮的屋舍、錯落的院牆、蜿蜒的石板路,在陽光下顯出樸素而鮮活的顏色。
這一刻,他對老闆那句「永遠不要把普通員工、普通百姓當做敵人」,忽然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
上位者若心存私念、敗壞法度,便如同江河源頭渾濁污穢。
源頭一亂,下游萬千支流自然泥沙俱下,眾生便在濁浪之中隨波沉浮。
只要上層能夠溯本清源、撥亂反正,正本於源頭,紛亂的支流終會歸攏順通。
世人心中自有是非,只是一時被塵霧遮蔽;迷霧散盡,便分得清何為正道。
兩人沿著山路往下走,回到村口時,新任族長蘇墨林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看見兩人的身影,快步迎上來。
「墨心、辰星!」
「墨心,這是剩下的幾件蘇家血脈契物,你收著吧。」
蘇墨心接過木盒,鄭重地頷首:
「多謝族長。」
「嗨!你可別叫我族長了。」
蘇墨林擺了擺手,憨厚地笑了笑,隨即又正了正神色,認真地看著她,
「墨心,這族長的位置,你為什麼不肯坐?你是蘇清淵的後人,比我更有資格坐這個位子啊。」
蘇墨心淡然一笑,笑容里乾淨純粹。
「老祖受人尊敬,不是因為他姓蘇,而是因為他給村子做了事、造了福。」
「而我呢,除了沾了『蘇清淵後人』的命,什麼貢獻都沒做過。」
「若憑著一層關係就坐上那個位置,那和蘇懷承之流有什麼區別?」
她頓了頓,聲音堅定:
「蘇懷承有一句話沒有說錯:這是蘇家的蘇家莊,不是蘇清淵的蘇家莊。我不該惦記的,不能惦記。」
蘇墨林張了張嘴。
看著蘇墨心沉靜的目光,沉默了好一會兒。
忽然他挺直了腰板,聲音也鄭重起來:
「墨心,你放心。」
「我會把學堂里的教材從頭到尾重新修訂一遍,讓後來的孩子們都知道蘇清淵前輩為這個村子做過的貢獻。」
「我還會重新立起他的石像,修一座紀念堂,讓所有人都記得,我們來時的路,是有人用肩膀鋪出來的。」
蘇墨心彎下腰,恭敬的朝地方行了一禮:「多謝。」
與蘇墨林告別之後,兩人並肩走出村口,
王辰問:「墨心,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蘇墨心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盒,輕輕拍了拍。
「八件血脈契物已經集齊了,我要進淵月秘境閉關一段時間,好好靜修。」
她偏過頭看著王辰,眼神裡帶了幾分期待,
「師兄,你要不要一起去?」
王辰沉吟了片刻。
蘇墨心的提議,其實是非常好的。
昊帝聖紋剛剛到手,他正需要靜心參悟。
淵月秘境僻靜無人,簡直是再合適不過的地方。
可想來想去,還是搖了搖頭。
「不了。我離開村子快半個月了,得回去看看。」
這半個月,他連公司都沒去過,整天窩在自己的房子裡,一門心思撲在秘境和聖紋的事上。
遊戲正式開服到現在,各處事務已經堆積如山。
公司、資源部、星光村、還有辰岳互娛……各處都需要他拍板處理。
是時候回去了。
蘇墨心沒有挽留,只是乾脆地點了點頭。
「好。等我出關了,就去找你。」
王辰笑了笑:「好。」
翌日清晨,蘇家莊的村口。
晨露還掛在草葉上,空氣里飄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濕潤氣息。
蘇墨林和紅芸站在路邊,為王辰送行。
蘇墨林拍了拍王辰的肩膀,笑呵呵地說:「辰星,以後可得多來我們村轉轉啊!」
王辰客氣地應道:「一定一定。」
他說這話時,目光不住往村子瞟了幾眼。
蘇墨心說好了要來送行的,可都快到啟程的時辰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蘇墨林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道:「墨心大概是被什麼事耽擱了吧。」
紅芸突然想起什麼:「我早上好像瞧見墨心姑娘往祭壇那邊去了,應該是進了秘境。」
「秘境……」
王辰愣了愣。
她一大早進秘境做什麼?難道有急事?
正琢磨著,村道那頭傳來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
聲音由遠及近,敲在石板路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匹通體黝黑的駿馬正馱著蘇墨心疾馳而來,四蹄翻飛,鬃毛在風中飄揚。
黑馬速度極快,轉瞬便到了跟前。
「唏律律……」
那黑馬猛地一個急停,前蹄高高揚起,整個上半身幾乎直立起來。
馬嘴裡噴出一團白氣,在清冷的晨光里散成一團霧。
待前蹄重重踏回地面之後,它竟然直接低下那顆碩大的馬頭,湊到王辰面前,親昵地蹭起了他的臉頰。
這匹黑馬,分明就是王辰前些日子在秘境草原上馴服的那匹黑鋒野馬頭領。
他頓時又驚又喜,抬手撫過馬頸上光潔如緞的皮毛。
「大黑!你竟然也出來了!」
蘇墨心利落地翻身下馬,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著他,眉眼彎彎的。
「師兄,這送行禮物還滿意吧?」
「滿意滿意,太滿意了。」王辰連連點頭,「墨心你太懂我了。」
他又伸手揉了揉黑馬的耳朵,那馬舒服地打了個響鼻,尾巴甩了兩下。
蘇墨林和紅芸在旁邊看得笑出了聲。
王辰拍了拍馬背,翻身上了鞍,穩穩坐定。
他低頭看著三人,拱手一禮:
「好了,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三人在晨光里齊齊拱手。
王辰雙腿輕輕一夾馬腹,抖了抖韁繩。
「駕!」
黑鋒野馬頭領仰頭長嘶一聲,聲如裂帛,隨即四蹄撒開,如一道黑色的閃電般衝出了村口,沿著山道絕塵而去。
晨光從東邊山脊上鋪下來,將那一人一馬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貼著剛剛甦醒的大地,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