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8號,西貢,福德街三樓。
秀妹回來三天了。
說養傷,其實就是躺著。忠叔說了,肋骨斷了不能動,不能用力,不能咳嗽,不能笑,最好連噴嚏都別打。能做的就是躺著,等骨頭自己長。
秀妹這輩子沒躺這麼久。
她靠在床頭,背後墊了兩個枕頭,身上蓋著被子,床頭柜上放著水杯、藥碗、一碟子話梅。
忠叔開的中藥太苦了,劉錚去買的,喝完藥含一顆壓壓苦味。
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地掃了,桌子擦了,窗戶開半扇透氣,連窗簾都洗了掛在陽台上晾著。
這幾天西貢的太陽還不錯,海風吹過來,窗簾布在陽台上飄來飄去,看著挺像那麼回事。
秀妹看著這屋裡的一切,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
劉錚這個人,平時看著什麼都不在乎,衣服隨便穿,飯隨便吃,住的地方能遮風擋雨就行。但他真要收拾起來,比誰都乾淨。
這幾天他就這樣。
從早忙到晚,一刻不停。
早上天不亮就起來,買肉買菜、做飯、熬夜。
秀妹醒了就端到床邊,等她吃完喝完,然後把碗收了,廚房收拾了。接著掃地、拖地、擦桌子、洗衣服。
各種骨頭湯、雞湯,換著來。
晚上給她擦身子、洗腳、換藥,等她睡著了,他才睡。
一天到晚,臉都是臭的。
秀妹知道他在生氣。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哄。
這回可跟平時不一樣。
這回他是真的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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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到連話都不想跟她說。
秀妹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門響了。
阿華又來了。
提著一個保溫桶,敲門的時候氣還沒喘勻,顯然是跑上來的。
「錚哥。」
劉錚開門,接過保溫桶,側身讓他進來。
阿華擺了擺手,「錚哥,我不進去了,我還要忙,今天的是豬蹄湯,燉了一早上,你讓阿姐趁熱喝。」
「好。幫我謝謝你阿婆。」
「不用謝。」阿華說完就跑下樓了。
這幾天,阿華每天都送來各種不一樣的湯,讓他不要拿了,他說不拿阿婆就自己送過來。
阿婆的手藝確實比劉錚的好太多了。
這幾天玉姐、花哥、光頭、趙勇他們都來看過秀妹,玉姐還要留下來幫忙照顧,被劉錚拒絕了。
劉錚把湯倒到碗裡,端到臥室給秀妹。他前天去工地,找了幾塊木板,釘了個小桌子,不大,高度剛好夠秀妹坐在床上的時候吃飯用。
秀妹用勺子舀了口湯,喝了一口。
豬骨燉花生,加了紅棗,甜絲絲的。
她喝了兩口,放下勺子。
劉錚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剛炒好的菜,放在桌上。
「吃飯。」
秀妹看著他,「阿哥,你過來。」
劉錚繞過桌子,站在床邊。
「你坐下來。」
劉錚沒動,看著她,
秀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扯了扯。
「坐下來嘛。」
劉錚在她旁邊坐下
秀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你這幾天都不笑。」
劉錚沒說話。
「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沒有。我天生不愛笑。」
「騙人。」秀妹捏了捏他的臉,「你這幾天就差在臉上寫上我很生氣這四個字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她想了想,說了一句,「我以後不這樣了。」
劉錚沒說話。
秀妹又說,「真的,我保證。」
劉錚還是沒說話。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
「你那天在海里追鐵頭的時候,想沒想過,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辦?」
聲音不大,秀但秀妹聽得清清楚楚。
秀妹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來。
她那天晚上不是沒想過,是沒敢想,她一旦怕死,退縮了,鐵頭就跑了。雖然最後還是被他跑了。
劉錚看著她。
眼睛裡的紅色絲在光線下看得更清楚了。
「你斷三根肋骨,差點死了。」他的聲音還是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問過忠叔,肋骨斷了,要是插進肺里,插進心臟,人就沒了。
他停了一下。
「你沒了,我怎麼辦?」
秀妹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勁壓下去,拉著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我不會死的。」
「你說了不算,我不相信你了。」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秀妹老實說。
「你就是因為沒想那麼多,我才生氣。」劉錚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一點波動。
「你要是想了,你就不會那麼干。」劉錚繼續說,「你一個人,就敢硬懟五個人,就敢跳海里去追。你怎麼不上天!」
秀妹低著頭,沒吭聲。
劉錚看著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晚上花哥沒下水,沒把你叫上來,我現在在幹嘛。」
秀妹抬起頭,看著他。
劉錚沒看她,眼睛盯著窗戶,盯著陽台上那塊飄來飄去的窗簾布。
「我可能還在海邊找你,甚至開始開著船,喊上海盈的上百號人在海里到處打撈。」
秀妹的鼻子又酸了。
這回沒壓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阿哥。」
「你別說話,聽我說完。」
秀妹閉嘴了。
劉錚轉過頭,看著她。
「你以後要是再這樣,我就不管你了。」
劉錚看到她那要掉不掉的眼淚珠子,心就軟了。
「哎!別哭,我沒罵你。」
「你就是罵我了。」秀妹說,聲音帶著哭腔,像個小孩子。
劉錚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想到了什麼,立馬忍住。
「我沒罵你,我就是......算了。」他嘆了口氣,認命般,伸手去擦她眼眶邊的淚珠,動作很輕,指腹從她臉頰上划過。
「你把傷養好,以後別這樣了。」
秀妹點了點頭,伸手摟住劉錚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
「不會了,以後不會了。」
劉錚沒動,讓她摟著。心裡已經嘆了不下十次氣了,能怎麼辦,她膽子太大了,又太有主見了。以後自己還是跟緊點她,不能讓她落單,太愁人了。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吃飯,菜涼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