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的西貢,天倒是不是很冷,就是海風有點大。
秀妹靠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她翻到第二版,手停了。
標題寫著:警務處長約翰·史密斯明年三月調任倫敦,出任助理總監。
秀妹把這行字看了兩遍。
「阿哥。」
劉錚從廚房探出頭,「怎麼了?」
「你過來看看。」
劉錚擦著手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報紙。
「處長要走了?」
「嗯。」
秀妹把報紙放下,處長走了,昌少在香港的靠山就沒了。布洛克那邊肯定要動,說不定處長被調走都是布洛克的手筆。
麻煩了。
劉錚皺著眉,「處長一走,昌少跟我們都有麻煩。」
秀妹沒接話,她這會在想另外一件事。
亨特。
觀塘警署署長亨特,東興聯社的保護傘,玉姐帳本上記的那個人。
她上輩子記得很清楚,亨特是1965年年底走的。
處長三月底就走。
本來她想的是英國人對付英國人,才是最好的。
想著拖一拖,拖到亨特快要離開香港的時候,把他拿下。
現在不行了。不能拖了。
上次奎叔那邊幫忙打聽到的消息,亨特在倫敦有點關係。如果沒有十足的證據,處長可能不會強硬辦他。
但是現在處長要走了,如果在走之前,辦成一件大案,對他在倫敦的前途有沒有好處?
處長會不會為了自己的政績,頂住壓力辦了亨特。
秀妹越想越覺得這條路走得通。
這會是白天。陳兆昌不一定在淺水灣。晚上打電話問一下。
天黑了。
劉錚開車,載著秀妹從西貢小樓出來,往碼頭辦公室開。
車停在辦公室門口。
秀妹沒著急找玉姐,她要先問下陳兆昌這事可不可行,要是可行,就去把帳本拿回來。
電話響了好幾聲,那頭接了。
「餵?」
是奎叔的聲音。
「奎叔,是我,昌少在嗎?」
「在,你等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然後陳兆昌的聲音。
「秀妹?」
「昌少,處長是要回倫敦了嗎?」
「嗯。」
秀妹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開口。
「昌少,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
「如果處長走之前,給他送一件大功勞,對他有沒有好處?」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陳兆昌的聲音沉下來,「什麼大功勞?」
秀妹沒直接回答。
「昌少,你先告訴我,有沒有好處。」
「處長要回倫敦,他需要政績。多一件拿得出手的大案子,能讓他在倫敦那邊說話更有分量。不止對他有好處,對他兒子也有好處。他兒子還在香港警界,如果讓他兒子參與其中,說不定能升職。」
「昌少如果是這樣,我手上有一條線,牽涉到一個警署署長。」
「哪個署長?」
「觀塘警署署長,亨特。」
陳兆昌沒說話。
秀妹繼續說,「亨特跟東興聯社綁在一起,幹了不少事。人口買賣、黑工廠、鳳樓、整個鏈條他都有份。東慶聯社每個月賺的錢,三成要送到他手上。」
陳兆昌的聲音沉下來,「你確定?」
「確定,而且還有帳本。」
「帳本在哪?」
「還在萬花樓。」
「沒拿出來?」
「沒有,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藏了三年,沒人發現。」
「這條線,有多大?」
秀妹想了想。
「東興聯社在觀塘、新蒲崗、九龍灣,入冊人員四五百,外圍上千。黑工廠十幾間,鳳樓好幾家。亨特是他們的保護傘,拿了三成乾股。」
「如果能查下來,不是抓幾個小嘍囉的事。是整個鏈條,從上到下,連根拔。」
電話那頭,陳兆昌的呼吸重了一些。
「行,我知道了,我會去跟處長說,這件事能幹,本來處長兒子在這三個月內升不上去,如果這件案子解決了,說不定能升上去。」
「好,那我這邊就安排人去拿帳本。」
「好,注意安全。」
電話掛了,秀妹心裡就有底了,她讓阿華把玉姐喊下來。
玉姐已經洗漱好了,原本是準備睡覺的,聽到阿華敲門,說是林老闆找,匆匆下樓。
「林老闆,什麼事?」
秀妹沒繞彎子。
「玉姐,亨特的事,我要動了。」
玉姐愣住了,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怎麼動?」
「把他送進去,還有東興聯社,一起。」
玉姐沉默了兩秒。
「需要我做什麼?」
「帳本。」
玉姐點了點頭,沒問其他。
她走到自己日常坐的辦公桌邊,找出一支鉛筆跟一個本子。
開始畫。
「萬花樓在旺角,一棟四層的老樓。」
她在紙上畫了一個豎著的長方形,標了個四層。
「一樓是大堂,擺了十幾張桌子,姑娘們坐在大堂里等客。龜奴、打手他們也都住在一樓。二樓、三樓是姑娘們的房間,一間挨著一間,走廊兩邊都是。」
她的鉛筆在長方形中間畫了一條橫線,把二三樓標出來。
「四樓是鳳姐住的地方,包間還有倉庫。」
秀妹看著那張圖,腦子跟上輩子看到的地形圖重合一起。
玉姐繼續說,「萬花樓不算小,樓里住了三四十個姑娘,加上打雜的、看門的、龜奴、總的有五六十號人。」
她的鉛筆在二樓的位置畫了一個小方塊。
「我住二樓,走廊最裡面那一間。」
秀妹暗自點頭,沒錯,上輩子玉姐也是住那一間。
玉姐接著說。
「我是花魁,房間比別人大一些,帶窗戶,能看見街。鳳姐對我不差,吃住都比別的姑娘好。」
她的筆在方塊里又畫了一個小方塊。
「房間裡有床、柜子、桌子、梳妝檯。柜子靠牆,左邊靠牆那條腿底下的那塊磚是松的。」
秀妹的眉頭動了一下。
「磚底下有個洞,不大,剛好夠塞一個油紙包。帳本就在裡面。」
「我每天晚上記帳,記完了就塞回去。柜子腿壓在上面,只要不是特意去摳那塊磚,根本不會有人知道。」
秀妹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我安排人去取。」
玉姐張了張嘴,提醒道,「你們小心些,那裡的打手心狠手辣。」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