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號,早上。
陳兆昌到公司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半個鐘頭。
他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放著一沓文件,一份一份看過去。翻完了,放在桌子角上,又從抽屜里拿出一份,繼續翻。
桌上的菸灰缸里堆了好幾個菸頭。
確認文件都沒問題,腦中過了一遍一會要講的話,感覺基本沒什麼漏洞。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那沓文件,走出辦公室。
陳永仁最近這幾天都在公司,因為要去南洋,所以要把最近手頭上緊要的事都給處理了。
陳兆昌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他推門進去。
陳永仁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也攤著一堆文件。手裡拿著筆,正在簽字。看見陳兆昌進來,他筆沒停。
「什麼事?」
陳兆昌在他對面坐下,把手裡那沓文件放在桌上。
「爸,南洋那個事,我去不了。」
陳永仁的筆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陳兆昌。
「你說什麼?」
「我說我去不了,1月5號走不了。」
陳永仁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為什麼?」
陳兆昌把面前的文件翻開,一頁一頁指給他看。
「第一,碼頭二期的帳,對不上。」
陳永仁的眉頭皺了一下。
「上個月報上來的支出,對不上,差了三十二萬。我問了項目經理,他說是材料漲價。但我讓人查了,材料沒漲那麼多。這裡面有問題,查清楚之前,我不能走。」
陳永仁沒說話。
陳兆昌翻到第二頁。
「第二,新商場那個項目,兆輝那邊出了紕漏。」
陳永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什麼紕漏?」
「工地上有個工人摔傷了,家屬鬧到公司來了。說是安全措施不到位,要賠錢。賠錢是小事。但這事要是鬧大了,勞工處那邊會查。一查,工地就得停工。」
他頓了頓。
「停工一天,損失多少錢,爸你比我清楚。而整改都是要一周起步。」
陳永仁盯著他看了兩秒。
「兆輝呢?」
「這會在醫院,陪著傷者家屬。」
陳永仁沒再問了。
陳兆昌翻到第三頁。
「第三,南洋那邊的資料,我還沒拿到。」
「什麼資料?」
「橡膠園的地質報告、當地的政策法規、勞工成本、運輸費用。這些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查清楚的。我問了南洋那邊的人,他們說最快也要到1月中旬才能給我。」
其實他前陣子天天偷懶,連公司都沒來,也根本沒去問南洋,就昨天才聯繫的。
他看著陳永仁。
「爸,我們是去投資,不是去旅遊。什麼都不清楚,去了也是白去。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陳永仁靠在椅背上,克制住要發怒的情緒,冷冷開口。
「還有嗎?」
「有。」
陳永仁幾不可察的嘆了口氣,強壓住怒火。
陳兆昌好像什麼都沒發覺,還是一臉正經。
「第四,年底了,銀行的貸款要續,幾家銀行都來催了,讓我去談,我走不開。」
陳永仁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是真走不開,還是不想去?」
陳兆昌沒躲。
「您為什麼覺得我不想去?我可太想去了。好久沒去南洋,我也想回去祭拜外公他們。是真走不開。」
「這些事,不能讓別人去辦?」
「工地的事,項目經理辦不了。銀行的事,別人去了人家不見。兆輝那邊,他自己捅的簍子,我給他擦屁股可以,但我得知道擦多大。」
他頓了一下。
「爸,你要是覺得我不該管這些,你說。我撒手,立馬跟你去南洋。」
陳永仁沒說話。
他知道陳兆昌說的是實話。
碼頭二期的帳對不上,這事他前兩天也聽說了。銀行貸款,每年年底都要續,這是慣例。
這些應該不是陳兆昌找藉口,哪裡有這麼多這麼巧這麼合理的藉口。
年底確實事情多。
不,也可能就是他找到藉口,但是他跟自己一樣,用上了陽謀。
不愧是他的種,每一句話都說得滴水不漏,讓你挑不出毛病,但你就是知道,他在拖。如果他不是鍾佩君那女人生的就好了。
他突然有點捨不得毀了他了,裕豐以後在他手上肯定能發展得很好。
「1月5號走不了,那你說什麼時候能走?」
陳兆昌想了想。
「1月15號。」
陳永仁的眉頭擰了一下,「又要拖十天?」
他頓了頓。
「1月15號,我跟你去南洋。說到做到。」
陳永仁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點了點頭。
「行,1月15號。」
陳兆昌站起來,「那我先去忙了。」
陳永仁坐在辦公桌後面,盯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拿起桌上的煙,點了一根。
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1月15號。
又拖了十天。
他給陳枝容打了個電話。
「餵。」
「1月5號走不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為什麼?」
陳永仁簡單說了一下。
陳枝容在電話那頭沒說話。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
「你信?」
陳永仁彈了彈菸灰。
「不信,但我沒辦法。他說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哪一件我都不能說不讓他管。」
「你讓我怎麼說?說你別管這些,跟我去南洋?那公司出了事,誰負責?」
陳枝容沒接話。
陳永仁把煙叼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再等十天,看他還能找出什麼理由。」
「行。」
電話掛了。
陳永仁坐在椅子上,把煙抽完。
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1月15號。
他倒要看看,到了1月15號,陳兆昌還能找出什麼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