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兆昌沒有急，他等議論聲平息了，才不緊不慢開口。
「孫先生說得對，這筆債確實掛在裕豐頭上，不管誰坐這個位置都要換。」他掃了一圈在座的股東，「但我想問各位一個問題。」
會議室安靜下來。
「這筆錢，是孫先生以裕豐的名義借的，錢進來了，用掉了。碼頭二期還沒開工，股價也沒拉回來。但債務是真真切切記在帳上的。也就是說，孫先生用裕豐的名義背了一筆債，錢花掉了，什麼都沒做成。現在這筆債，要全體股東一起扛。」
他看向孫嘉文，「孫先生，如果這筆錢是你自己借來投進裕豐的，那是你個人對公司的支持。但你不是。你是以公司的名義借的，用公司的信用做抵押，用的是公司的殼。萬一還不上，銀行追的是裕豐的資產，不是你孫嘉文的資產。」
孫嘉文又不說話了。
鍾兆昌繼續說，「各位，你們手裡那些股份，本來已經跌了將近四成。現在裕豐帳上又多了一千萬的債務。這筆錢怎麼還？用什麼還？誰來還？孫先生才在位幾天，股票就跌了四成，我們還能信任他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沒有人說話，但好幾個人的目光從孫嘉文身上移開了。
孫嘉文站在那腦子裡轉得飛快，但他發現他自己拿不出一個能說服所有人的回答。因為他確實拿不出錢，拿不出方案，拿不出能讓股東們安心的東西。
鍾兆昌看著他，「孫先生，你拉來了三千萬，確實有本事。但那三千萬還沒到帳，只是個口頭承諾而已。你讓股東們怎麼相信，那三千萬來了之後，不會變成第二筆債務？」
孫嘉文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鍾兆昌，你接手裕豐，也要還這筆債。」
「我知道。但我已經約了滙豐銀行的貸款部經理，跟他談談接下來裕豐的貸款事項，對方也鬆口了，看在跟我們合作多年的份上，會快速重新評估。」
孫嘉文沒有再說話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江律師清了清嗓子，「那麼，我們繼續……」
投票的方式是舉手表決。
江律師站在主位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面前放著一份股東名單，上面標著每個人的持股比例。他先宣布議程：罷免孫嘉文先生的職務。提議方是鍾兆昌先生，持股比例41.5%。根據公司章程，罷免董事需要到會股東過半數的贊成票。
他拿起那份股東名單，「現在開始表決，贊成罷免的請舉手。
鍾兆昌第一個舉起了手。
其他董事幾乎是沒有猶豫的，一個接一個的舉手，除了陳永孝，在場的董事都舉手了。
孫嘉文坐在那，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他放在桌底下的手，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
江律師看著眾人，「超過半數，罷免提案通過。」
「從即日起，孫嘉文先生不再擔任裕豐集團執行董事。由鍾兆昌先生擔任。」
會議室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起身聲。有人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有人站起來往門口走，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但大部分人都沒有看孫嘉文，像是在刻意避開他的目光。
鍾兆昌站起來，他沒有看孫嘉文，也沒有說什麼，轉身朝門口走。
會議室里的人開始陸續往外走。
孫嘉文坐在原位，沒有站起來。他看著那些人的背影一個一個消失在門口，看著會議室從擁擠變成空蕩。
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桌上還放著那份佐藤商社的投資意向書，還有那份被鍾兆昌翻出來的貸款合同摘錄。兩樣東西並排放在一起，像是兩個矛盾的答案。
他伸手把投資意向書拿起來，看了兩秒，然後慢慢捲成一個紙筒，捏在手心裡。
沒關係，他還有26%的股份，輸了一場會，不意味著他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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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多，孫嘉文到了旺角一家日本料理店二樓的包間。
佐藤健已經在了，面前擺著一壺已經溫好的清酒。他看見孫嘉文進來，抬手示意他坐對面，然後拿起酒壺給他倒了一杯。
「喝點。」
孫嘉文也沒客氣，端起來一口悶了。
菜一道一道上來，佐藤健一直沒提白天股東大會的事，先聊了些有的沒的，等吃了幾口菜，他才放下筷子，看著孫嘉文。
「文，白天的事，不算輸。」
孫嘉文沒有接話，而是又是一口悶了杯中的酒。
佐藤健也沒等他接話，自顧自往下說，「你丟了執行董事的位置，但你手裡還有26%的股份。」
孫嘉文放下酒杯，看著佐藤健，「26%能幹什麼？鍾兆昌一個人就41.5%，我說話不頂用。」
雖然他一直安慰自己不算輸，但是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有多不甘心。
佐藤健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生魚片，蘸了醬油，慢慢吃完才開口，「怎麼沒用，董事會有董事會的規矩，不是誰股份多誰就能為所欲為的。董事會投票，這裡面能做文章的地方不少。」
孫嘉文沒說話，但已經把手上的酒杯放下了。
佐藤健繼續，「你現在還是第二大股東，就算你說了不算，但想讓鍾兆昌做事不順，是辦得到的，不用泄氣。」
孫嘉文明白佐藤健話里的意思。
「對不起，佐藤，搞砸了，碼頭跟觀察席位......」
他沒有說下去，不想承認自己輸了。
「沒事，只要你還在桌上，就有翻牌的機會。」
孫嘉文想了想，「那筆貸款.....」
「不急，今天不說貸款的事，那筆錢是裕豐用的，我改天直接找鍾兆昌談。」
接下來孫嘉文也沒再跟佐藤健多說什麼，只是不停地喝酒，似乎只有把自己灌醉了，才能暫時忘記憂愁。
佐藤健就這樣靜靜看著，短期內他是不會放棄孫嘉文的，只要他還有裕豐的股份，那他就有用。既然這條路走不通，那就換條路，哪天把孫嘉文的那26%拿到手上也一樣，佐藤家族從來不缺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