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灣的早晨比西貢安靜太多了。
秀妹醒的時候都有點不習慣，太安靜了。
她翻了個身，劉錚還在睡，臉半埋在枕頭裡，呼吸很深。昨天整個人還是發灰的，睡了一天一夜，今天臉色緩過來了些，但嘴唇還是沒什麼血色。
秀妹沒叫他，輕手輕腳下了床，往樓下去。
楊姐在廚房裡忙活，灶台上煮著一鍋粥，旁邊切了一碟子醬菜。
「林小姐醒了？粥快好了，我再炒個青菜。」
「不急，我師父呢？」
「岑師傅在院子裡打拳呢，天沒亮就起來了。」
秀妹推開客廳後門，院子裡晨光正好。岑師傅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衫，在草坪邊上的空地上站樁。聽到門響，他收了勢，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阿錚醒了？」
岑師傅點了點頭，走到石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秀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師父，昨天你說的那個領頭的，他那套東西是日本柔術的路子，有沒有什麼辦法專門克制那種手法？」
岑師傅想了想站起來走到草坪中間那片空地上，「你過來，我跟你試一招。」
秀妹走過去，在他對面站定。
岑師傅左腳往前邁了半步，右手伸出，掌心朝上，像是要跟她握手。
「你隨便出一招，怎麼順手怎麼來。」
秀妹沒有猶豫，右手握拳，直直朝岑師傅胸口打過去。
岑師傅沒躲。她的拳頭到半路，岑師傅的左手不知怎麼就從外側搭了上來，四根手指輕輕搭在她手腕外側，拇指壓在內側骨縫上。
秀妹感覺自己整條手臂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使不上力。她試著抽手，抽不動，又加了一把勁，還是動不了。
「你看。」岑師傅鬆了手，「他昨天晚上用的就是這一下。只要搭上了你的手腕，拇指卡住這個位置，你的力就發不出來了。」
秀妹活動了一下手腕，剛才被卡的那個位置確實有點麻。「那你最後怎麼掙脫的？」
岑師傅：「我沒掙脫。我是等他發力的一瞬間，順著他的力走了半步，換了個位置。他搭上來的那一刻，他的重心會往前移半寸，你只要在這半寸的時間裡往側邊錯開半步，他的這一下就落空了。」
他讓秀妹又試了一遍。這一次秀妹出拳的時候，岑師傅的手剛搭上來，她就側身往右邊滑了半步。岑師傅的手果然落空了半寸，從她手腕上滑過去。
「就是這樣。」岑師傅收了手，「道理不複雜，練熟了就行。」
「那阿錚呢？他力氣大，能用一樣的法子嗎？」
「他不一樣。」岑師傅走回石桌邊坐下，「阿錚力氣大，但路子太硬,遇到柔術那種借力打力的，反而容易吃虧。等他養兩天，到時候我給他說幾招不一樣的。」
「好的。謝謝師父。」
岑師傅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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檳城六月的天熱得邪乎，即使天已經黑了，還是熱得人發昏。
阿弟蹲在興隆貿易斜對面那條巷子裡，嘴裡的煙已經滅了也沒捨得扔，就那麼叼著，汗順著下巴往下淌，在後背的深色襯衫上洇出一大片水漬。巷子裡沒風，空氣又黏又悶，像是泡在一鍋沒燒開的鹹水里。
小胖從巷口探了半個腦袋進來，沖他招了一下手。
阿弟把煙屁股吐掉，站起來才發覺腿蹲麻了，咧著嘴捶了兩下大腿，才一瘸一拐地走過去。
「怎麼說？」他壓低聲音。
「車來了。」小胖用下巴指了指碼頭方向，「老時間，老位置，一分不差。」
兩人貼著牆根，繞到碼頭附近那片堆貨的棚子後面。這個位置他們摸了好幾天了，正好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離那輛貨車停靠的位置大約三十米，能看個大概，又不會被發現。
貨車是普通的廂式貨車，深藍色，漆面舊得發白，車牌被泥糊得看不太清。車停在碼頭東側那排鐵皮棚子前面熄了火。
駕駛座的門先開了，跳下來一個矮壯的男人，穿著短袖，脖子上搭了條毛巾。他繞到車尾，拉開廂門，裡面裝的是一摞摞的麻袋和幾個鐵皮桶。
副駕那邊又下來一個人，兩人開始往下搬東西。碼頭邊上那艘船已經在等著了，船尾掛著一盞煤油燈，燈光昏黃。
阿弟眯著眼數了一下麻袋的數量。「六袋。桶四個。」
小胖在他耳邊說，「吃的用的。這麼熱的天，乾貨居多。水是重點，那碼頭附近沒淡水，島上肯定得靠運水。」
兩人蹲在那兒看了大概十分鐘。一車貨卸完，貨車開走，船也解了纜繩，突突突地往海面上駛去，船尾的煤油燈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
阿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巷子裡走，小胖跟在他後面，兩人一路沒說話，直到拐了兩條街，離碼頭夠遠了，才在路邊一根電線桿下面停下來。
「五天一次。」阿弟掰著手指頭算，「上次那船也是五天前出來的。差不多就是五天的量。」
「六袋乾貨，四個水桶。夠多少人吃五天？」小胖問。
阿弟想了想，「你見過碼頭卸貨，那種大麻袋一袋少說八十斤，六袋就是四百八十斤。大米、麵粉、鹹魚幹這些東西。」
「四個水桶，那種鐵皮大桶，一桶怎麼也得兩百斤水。八百斤水。」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小胖先開口了，「一個人五天，光吃乾糧加鹹魚，一天一斤，五斤。四百八十斤，夠將近一百個人吃五天。但島上肯定不是光吃飯不干別的，幹活的人吃得多，一人一天一斤半差不多。九十個人能吃五天。」
阿弟：「如果是小孩吃得少一點。」
「那就算一半大人一半小孩，六十個大人，三十個小孩。大人一天一斤半，小孩一天一斤，加起來五天就是……」小胖低頭掰手指頭，「六十乘七斤半，四百五十斤，三十乘五斤，一百五十斤。總共六百斤。」
阿弟看著他，「那麻袋滿打滿算四百八十斤。」
「所以島上那些人沒我們想的那麼多。或者他們自己也在島上搞點吃的，撈魚、種點東西，不然乾等五天，人早餓死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阿弟從口袋裡摸了根煙出來，點著抽了一口，慢吞吞地吐了個煙圈出來。「六袋乾貨，四個水桶。五天一次。算下來，島上應該不超過六十個人，最低不低三十。再少，沒必要搞這麼一艘船專門送。」
「那如果運的是壓縮餅乾那種乾貨呢？一袋頂兩天。」
「那你覺得日本人會這麼節儉？」阿弟嗤笑了一聲，「那幫人自己吃得比誰都好。」
小胖沒反駁。他靠著電線桿，仰頭看著黑漆漆的天，「那下次我們能不能再近點看？看它到底裝的是什麼貨。」
「不行，太危險了。我們看到這些差不多了，先跟阿星說一聲。」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