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狗的?」陸九淵看了眼聞聲趕來的青墨,「去打桶水來。」
沒多會兒,一桶隆冬裡帶著冰碴的井水,嘩地潑了陸延康滿頭滿身,他被激得嗷地一聲,人倒是冷靜了下來。
「在這兒想清楚。」陸九淵不准他再亂動。
陸延康打不過陸九淵,就只好盤膝坐在地上,賴著不起來。
青墨拿來裘皮大氅給他披上,他也生氣,不要。
就讓自己濕透著,在凜冽的冬風裡凍著。
頭髮和衣裳很快都凍得僵硬,睫毛上的水霧也都成了霜,牙根子直打顫,也不吭聲,也誰都不理。
陸九淵素來最不愛管這種扯不清楚的家務事。
但現在宋憐要管,他就得陪著。
於是便叫人拿了壺熱茶,自己坐在亭子裡,披著暖融融的大裘,慢慢品。
屋裡,宋憐哄了裴夢卿好一會兒,聽著外面沒動靜了,將窗戶推開一條縫,看見陸延康都要凍成冰坨子了。
又看著裴夢卿還在低低啜泣,便道:
「唉,他好像要凍死了。」
裴夢卿驀地抬頭,不哭了。
但是只頓了一下,「那畜生死了最好!」
說完又接著哭。
宋憐只試了一下便知,她也不是完全對那個男人無情無意。
那便好辦多了。
她在床邊坐下,「要不,我們再多等會兒,等把人凍死了,靈前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一個在棺材裡面,一個在棺材外面,再好好說說?」
裴夢卿紅腫著眼睛,抬頭看她:「所以你還是幫他的!」
宋憐輕輕嘆了口氣,「我娘當年,就是有話不說,直到被許了人家,盲婚啞嫁,不得不從,就再沒法說了。說什麼都是錯。」
她望了一眼窗外,看不到陸九淵,但是可以見他坐在亭中,露了黑狐大氅的一角。
「還有一個人,當年曾有個相看好的姑娘,本來,是男歡女愛,喜結良緣的好事。可他覺得不急,以為男人總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是,等他做完事回來,那姑娘已經被她爹娘許給了別人,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兩個人,即便相互望上一眼,都要冒天下之大不韙。」
她拉著裴夢卿的手,「所以,你不要總是與他哭鬧,有什麼話,就當他是個牌位,把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都與他說了,興許,他可以為你改變,做到你喜歡的樣子。」
「我跟他沒什麼好說的。我就是不要他。他逼死我未婚夫,把我擄走,摁我的頭,強迫我成婚,他與山賊土匪有什麼不同!」裴夢卿哭著道。
宋憐:……
她沒說話。
她也剛剛被摁了頭。
姓陸的,是不是都喜歡摁別人的頭?
兩個人都在氣頭上,說什麼都是多餘。
她只抱著裴夢卿,安靜陪著她。
裴夢卿裹著被子,蜷縮著枕在她膝上,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平靜下來,忽然問道:
「所以,你肚子裡的孩子,是陸九淵的?」
宋憐輕輕「嗯」了一聲,又道:「他還不知道。」
裴夢卿:「我也有過一個孩子,不過我不想要,自己弄掉了。陸老七恨死我了。」
宋憐抱著她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能狠下心來,弄掉孩子,也是個烈性決絕之人。
但是她道:「女人能主宰自己的身體,是好的。」
裴夢卿:「對啊,他們男人那麼有本事,為什麼不自己生?」
宋憐:……
觀潮山的女人,果然敢想。
她陪著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過了好久,裴夢卿折騰累了,沉沉睡了過去。
宋憐將她的頭小心放在床上,看著拴著她手腕的鐐銬已經將皮膚硌得發紅髮紫,心疼地皺眉。
她落了帳,出去,關了門。
去到陸延康面前,「你想跟她好好說話,就先把她身上的鐐銬解了。」
陸延康還坐在地上,睫毛上結了厚重的白霜,抬眸看了她一眼,沉聲道:
「別當九郎寵著你,你就可以對我大呼小叫,我的事,你管不著!」
宋憐端莊站在他面前,腰背筆直,俯視他:
「九郎現在是陸氏的家主,他娶我,我就是陸氏的主母。小夢既然是你的夫人,你跟她的事,就是陸氏後宅之事,我管你管她,天經地義,愛聽就聽,不愛聽,也得受著。」
她也不看陸九淵。
也不需要他幫著給個認可。
他若現在認她是陸氏主母,那便什麼都好說。
他若拆她的台,以後公事公辦,死都別想她給好臉!
陸延康壓根就不信,沒好氣對陸九淵:「管管你的小丫頭片子。」
陸九淵清了一下嗓子:「你還是聽她的吧。」
陸延康看過去,瞪眼:???「你來真的?」
陸九淵點頭:「昨天剛娶了,拜過天地,報過官府了。」
陸延康:……
他沒轍,倒還算守規矩,只能不情願悶悶道:「我若給她解了,她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跑沒影兒了。」
宋憐眉峰一挑:「她若跑了,只能說明你沒本事。拴住女人要用鐐銬,已是無能至極了。」
「你……!!!」陸延康的拳頭硬了,「我若不看九郎份上,現在就把你扔出去。」
宋憐白了他一眼,根本沒有半點害怕:「你若能當著他的面,把我扔出去,也算你有點本事。」
一句話,又把陸九淵給奉承了一下。
陸九淵忍不住繃著薄唇,想笑。
「你……!」陸延康氣得騰地站了起來,身上衣裳都咔咔作響,不停掉冰碴。
陸九淵到底還得幫自家兄弟解圍:
「行了,七哥,裴宴辰這會兒人就在君山城,你這麼多年了,也該見見她的家人。兩家人當面,好好說說。這件事,我來張羅。」
陸延康還瞪眼:「她滑如泥鰍,若是沒到京城,就跑了怎麼辦?」
宋憐撇了一下嘴,「驃騎大將軍那麼大本事,就再抓回來唄。一個抓,一個逃,不也挺有情趣的?」
陸延康:……
陸九淵點頭:……,你果然喜歡玩花活兒。
他站起身:「行了,你自己房裡的事,你好自為之。」
說著,走到宋憐身邊,用自己的狐裘將她裹起來,「走了。」
有些事,管管就算了。
總不能在別人床邊盯著。
宋憐不放心,又對陸延康道:「她剛睡著了,你別再嚇唬她。」
又走了兩步,「還有,你身上全是冰碴,別碰她,把人冰壞了,長了病,便全是你的錯!」
陸延康朝天翻了個白眼:「知道了知道了。陸九郎,趕緊把你小媳婦弄走!比我娘管的都多!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