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朝真煌十年,冬,大雪。
一匹快馬,馬上少年手持令牌,一路疾馳,衝過重重宮門,無人膽敢阻攔。
漫天大雪中,宮中紅牆碧瓦上,白幡飄搖,人人素縞。
少年策馬來到合歡殿下,匆匆進殿。
經過殿門,與守在門口的鬚髮皆白的老將軍,禮貌點頭:「龍舞將軍好。」
龍舞還禮:「裴小公子快裡面請,太上皇已經等了你幾天幾夜了。」
少年匆匆入殿,望向殿中央。
殿中並無旁物,只有一座冰棺,被重重紗帳包裹,冷氣森森。
冰棺旁,端坐一人,痴痴守著冰棺,如雕像一般,一動不動。
少年躬身行禮:「觀潮山裴錦衣,拜見太上皇陛下。」
陸九淵這才微微動了一下,但目光始終不離冰棺中的人:
「怎麼是你來了?裴宴辰呢?」 裴錦衣遲疑了一下,平靜道:
「稟陛下,四曾祖他老人家,已經於半個月前,在梨花堂坐化了。」
陸九淵身子一震,仿佛心頭一陣劇痛,但只是淡淡嘆道:
「又走了一個啊……」
稱帝四十八載,退位十年,他此時也已鬚髮皆白,入了耄耋之年,但因武學修為登峰造極,容貌看上去,也只有六十多歲的模樣。
他又對下面道:「讓他尋的東西呢?你可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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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錦衣從懷中掏出一隻小小的錫盒:「這是四曾祖踏遍千山萬水 ,才辛苦得來這一顆,請陛下過目。」
他捧著錫盒,登上台階,雙手穿過紗帳,遞了進去。
陸九淵伸手來接時,裴錦衣不小心瞥見了冰棺里的人。
是華麗盛裝的女子,面上戴了只黃金面具,遮住了容顏。
但擺在胸口的雙手,分明可見,是名老婦。
裴錦衣不敢細看,低頭退下,出了合歡殿。 陸九淵打開錫盒,見裡面是一顆藥丸。
不大,但閃爍著異樣的光澤。
還魂丹!
陸九淵捏起小珠,左右仔細翻看,與棺中的女子道:
「小憐,你走了,四郎也走了。」
「兒孫皆安好,這江山也安好。」
「你一心所系的天下女子,有玉初和明疏秉承你的心愿,仔細照拂,都會世代安好。」
「你可以安息了……」
「可是……」
他喉間哽咽了一下:
「一甲子的夫妻,你為什麼不願讓我最後看你一眼?」
她走時,無病無災,只是忽然對隨身伺候的明藥吩咐道: 「人死後難看,莫要叫他看見我的臉。」
之後,便在花園中午睡時,安詳離世。
她以為,這樣,他就會永遠記得她活著時候的模樣。
她沒什麼武學修為,能活到古稀之年已是全托他的福。
但他不一樣,他身子骨那麼好,還可以活很久很久……
她還想讓他繼續好好活著。
可是……
六十年相濡以沫,如今一個忽然沒了,另一個還怎麼活?
陸九淵的手,輕輕虛浮在宋憐的黃金面具上,猶豫幾番,到底還是沒能將那面具摘下來。
也好,沒見過她死後的面容,記憶里,便全是她活著時候的音容笑貌。
就仿佛,她只是暫時鬧脾氣,不想見他罷了。
這時,陸珩安從外面輕輕走進來。 「父皇,裴先生的還魂丹已經送到了,可否請母后入土為安?」
「有了這顆丹藥,母后必定會早日重返人間,與父皇再續前緣。」
明眼人都知,這是安慰的話。
整整三個月,從秋天宋憐薨逝,葬禮一直拖到冬天,只為等這一顆丹藥。
朝野上下皆知,太上皇是捨不得太上皇后娘娘,盼著娘娘死而復生。
但是,這世上的怪力亂神,都是虛無縹緲的事情,都是騙人的。
死了的人,怎麼可能再活過來?
陸九淵珍而重之地將藥匣揣入懷中:「好,我親自送她。」
這是終於答應了。
陸珩安鬆了一口氣。
太上皇后出殯,太上皇親自送葬,自古以來,聞所未聞。
葬禮在漫天大雪中舉行,整座君山城,一片白茫茫。 就如他封她為後那日一般盛大無雙。
送葬的隊伍整整行了一整日,才到了北山皇陵。
陵寢是三十年前開始修造的,整整修了二十年才完工。
後續有反覆添改,恢弘至極。
而且,這是一早就預備好的合葬墓。
主墓室中央,只留了一個寬大的位置,足夠安放一隻雙人棺槨。
帝後情深,生同眠,死同穴,誰都沒有提出任何質疑。
待到皇后梓宮、冊寶、冥器全部安放妥當,皇室、內侍、百官陸續退出玄宮,準備封閉墓門時。
陸九淵卻忽然與珩安、玉初以及明疏道:
「就送到這兒吧。」
三人頓時大驚,皆有不好的預感,但誰都不敢多言,全部撲通跪在陸九淵腳下。
陸九淵的手掌,一一拂過他們頭頂: 「很好,都已經是過了不惑之年的人了,不哭哭啼啼是對的。」
「那裡面,又黑又冷,你們母后她一個人躺著,我不放心。」
「該交待的,十年前就已經交待完了。」
「所以……,就送到這兒吧……」
他說罷,果斷轉身,衣袂如有風輕拂,腳步輕快,慨然重新走入皇陵的入口,抬手拉下機關。
斷龍石移位,墓門開始緩緩落下。
前來送葬的滿朝文武,皇親國戚,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頓時呼啦啦全部如潮水般跪下,嚎啕大哭,齊聲高呼:
「送太上皇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九淵不回頭,不理身後漸漸遙遠的震天哭聲,只是將懷中錫盒中的藥丸吞了,之後款步走向陵寢深處。
墓道左右的油燈,隨著他經過,一一在身後熄滅。
他面上含笑,神采飛揚,正了正衣領。
毫無將死之意。 反而如奔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美人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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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裡,到處都是戰火和硝煙的味道。
喊殺聲,哭叫聲。
血腥味,腐爛的臭味。
陸九淵揉了揉劇痛的腦仁,疲憊睜開眼,目光犀利,一眼盯著正在給他包紮傷口的醫官。
「今夕何年?」
醫官嚇了一跳:「將軍,您剛剛孤身入城,回來時流血過多,暈過去了,小人正……正在給您處置傷口……」
陸九淵不顧滿身的傷痛,猛地抓住醫官衣領,眸中精光四射,隱隱有一絲猖狂獰笑:
「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