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化的體表像是被燒裂的枯木,深淺不一的裂紋覆蓋了整個軀幹。
空氣里瀰漫著焦炭和腐敗混合的味道。
排風系統全力運轉,但效果有限。
小趙站在對面,手裡端著標本盤。
他戴了兩層口罩,眼圈發青,但一聲沒吭。
蘇寒先做的是外檢。
焦屍全身碳化程度為四級,也就是最嚴重的等級。
皮膚和皮下組織基本燒毀,肌肉纖維裸露,部分區域可見白色骨質。
他用捲尺測量了焦屍的骨架長度。
股骨長度、肱骨長度、脊柱殘存節段。
數據記錄完畢後,他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骨架推算身高約173至176厘米,與車主趙文濤登記身高175厘米基本吻合。」
體型對得上。
但這不能說明什麼。
在這個身高範圍內的成年男性多得是。
蘇寒放下捲尺,拿起手術刀。
他從頸部開始。
碳化的表皮很硬,手術刀切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明顯的阻力。
像是在切一塊燒過頭的木炭。
但刀刃穿過碳化層之後,下面的深層組織保存得比表面好得多。
蘇寒一層一層地剝離頸部的碳化組織。
焦黑的外殼被剔除之後,氣管逐漸暴露出來。
氣管的外壁也有不同程度的熱損傷,但管壁的結構還在。
蘇寒用組織剪沿著氣管前壁縱向剪開。
剪刀從喉頭一路往下,剪到了氣管分叉的位置。
他用兩把鑷子把氣管壁向兩側翻開。
然後把無影燈的角度調低,讓光線直接打進氣管腔內。
小趙湊過來看了一眼。
「蘇哥,裡面什麼情況?」
蘇寒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氣管內壁看了好幾秒。
乾淨的。
氣管內壁的黏膜雖然有輕微的熱變性,但表面沒有菸灰沉積。
沒有碳粒。
沒有煙塵顆粒附著。
黏膜上看不到任何吸入性熱損傷的典型特徵。
如果一個人在活著的時候被困在燃燒的車裡,他會呼吸。
只要他還在呼吸,每一次吸氣都會把大量的菸灰和高溫氣體吸進氣道。
氣管內壁會被燻黑。
黏膜會有熱灼傷,會腫脹,會起水泡。
但這條氣管里什麼都沒有。
乾乾淨淨。
像是這個人在火燒起來的時候,已經不呼吸了。
蘇寒直起腰。
「氣管內壁無菸灰沉積,無碳粒附著,無吸入性熱損傷。」
他說得很平。
但小趙聽完,手裡的標本盤晃了一下。
「沒有菸灰?」
「那不就是說……」
蘇寒接上了他沒說完的話。
「火燒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呼吸了。」
小趙愣了兩秒。
「死後燒的?」
蘇寒沒回答,低頭繼續操作。
一項證據還不夠。
要再加一把鎖。
他從焦屍的股動脈位置取了血樣。
碳化嚴重的屍體,淺層血管里的血液大多已經被高溫蒸發或凝固。
但深層的大血管里,還能擠出一點暗紅色的、半凝固狀的血樣。
量不多,但夠做檢測。
蘇寒把血樣分裝進兩個試管。
一管送毒化室做常規檢測。
另一管他自己用可攜式血氣分析儀做了碳氧血紅蛋白含量測定。
等結果的時間不長。
儀器屏幕上跳出了數字。
COHb含量:3.2%。
蘇寒看著這個數字。
正常活人血液中的碳氧血紅蛋白含量在1%到3%之間。
如果一個人在火場中活著的時候吸入了大量一氧化碳,這個數值至少會飆升到30%以上。
重度一氧化碳中毒致死的案例,數值通常在50%到80%之間。
3.2%。
幾乎等於沒有吸入一氧化碳。
這意味著在火焰燃燒、一氧化碳大量產生的整個過程中,這個人的心臟沒有跳動,肺沒有工作,血液沒有循環。
他在起火之前就已經死了。
蘇寒把數值記錄在本子上。
「COHb含量3.2%,遠低於火場致死標準值,再次確認死後焚屍。」
兩項證據,指向同一個結論。
氣管沒有菸灰。
血液沒有一氧化碳。
這個人不是被火燒死的。
那他是怎麼死的?
蘇寒把手術刀放下,換了一把骨膜剝離器。
他開始檢查焦屍的顱骨。
碳化的頭皮已經大面積脫落,顱骨裸露在外面。
表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熱裂紋,這是高溫導致顱骨水分蒸發、骨質開裂形成的。
熱裂紋是火燒屍體的常見特徵,不能說明生前損傷。
蘇寒用濕紗布把顱骨表面的碳化殘留物一點一點擦乾淨。
從額骨開始,頂骨,顳骨,一路擦到枕骨。
擦到枕骨後方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紗布底下,枕骨的右後方有一處凹陷。
不大,直徑大約三厘米。
邊緣不規則,向內凹進去大約五毫米。
蘇寒把碎屑清理乾淨,用放大鏡仔細觀察了凹陷的形態。
骨折線從凹陷中心向外放射狀擴散。
凹陷的邊緣有明顯的骨皮質壓縮痕跡。
這是典型的凹陷性骨折。
小趙也看見了。
「這是車禍撞的?」
蘇寒搖頭。
「位置不對。」
他用探針指著凹陷的位置。
「枕骨右後方,後腦勺偏下的位置。」
「如果是車禍導致的碰撞傷,駕駛員在正面撞擊的慣性下,頭部會先向前沖。」
「最先受傷的應該是額部或者面部。」
「就算頭部在車內二次碰撞,比如撞到車窗框或者B柱,受力點也應該在顳部或者頂部。」
他頓了一下。
「枕骨後方的凹陷性骨折,受力方向是從後往前、從上往下。」
「這個方向不符合任何一種車禍中的慣性運動軌跡。」
「但符合一種情況。」
小趙看著他。
蘇寒說:「有人從背後,用鈍器打了他的後腦。」
解剖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排風機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響。
蘇寒把放大鏡收起來。
他在解剖記錄上寫下了最後一行。
「枕骨右後方凹陷性骨折,直徑約3cm,骨折線放射狀,符合鈍器打擊特徵,排除車禍慣性傷。」
「綜合氣管內壁無菸灰、COHb含量極低、枕骨鈍擊傷三項發現。」
「結論:死者系生前遭受枕骨鈍器打擊致顱腦損傷死亡,死後被置於車內焚燒。」
他簽上名字和日期,合上了報告。
小趙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又合。
「蘇哥,那外面那個哭著要屍體的……」
蘇寒把白大褂上的血跡擦了擦。
「她哭她的,我們做我們的。」
他掏出手機,對著報告的結論頁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林雅婷。
附了一句話。
「死後焚屍,生前死因為後腦鈍器打擊。不是車禍。」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林雅婷回了兩個字。
「收到。」
又過了五秒。
第二條消息進來。
「騙保還是滅口?」
蘇寒看著屏幕,回了三個字。
「都可能。」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開始收拾解剖台上的器械。
焦屍安靜地躺在台上。
無影燈把它照得通體白亮。
碳化的軀體上,那個枕骨後方的凹陷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三厘米的凹坑。
一個人的命就交代在這三厘米里了。
然後兇手點了一把火,試圖把這三厘米連同所有的真相一起燒掉。
可惜。
火燒得掉皮肉,燒不掉骨頭。
骨頭上的每一道裂紋,都在替死人說話。
這是法醫存在的意義。
蘇寒洗完手,把報告裝進文件袋。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下午兩點十七分。
外面的走廊已經沒有哭聲了。
那個演技精湛的「妻子」大概已經回了家。
回去繼續等她的五百萬。
蘇寒推開解剖室的門,走進了走廊。
手裡的文件袋不厚,但分量很重。
這是第一張牌。
接下來該林雅婷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