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重案組會議室。
窗簾拉了一半,投影儀的光打在白板上。
蘇寒把屍檢報告的複印件發了一圈。五份,林雅婷一份,老趙一份,田小輝一份,技術科兩份。
會議室里只有翻紙的聲音。
林雅婷坐在主位,胳膊搭在扶手上,看完第一頁就沒再翻。
老趙戴上了老花鏡,一行一行地看。
田小輝翻到第三頁,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蘇寒站在白板前面,把三張解剖照片貼了上去。
「三項關鍵發現。」
「第一,氣管內壁無菸灰沉積,無碳粒附著。」
蘇寒用筆在第一張照片上畫了個圈。
「活人在火場中呼吸,每一次吸氣都會把菸灰吸進氣道。這條氣管幹乾淨淨,說明起火時這個人已經沒有呼吸。」
「第二,碳氧血紅蛋白含量3.2%,跟正常人的基準值差不多。」
「火場中一氧化碳濃度極高,活著燒的人血液里的COHb至少30%以上。3.2%意味著整個燃燒過程中,他的心臟沒有跳過。」
「第三。」
蘇寒把第三張照片拍到了白板上。
是枕骨後方那個三厘米的凹陷。
「枕骨右後方凹陷性骨折,受力方向從後往前、從上往下。不符合任何車禍慣性傷。」
「符合鈍器從背後打擊。」
會議室安靜了大概五秒。
老趙摘掉老花鏡,放到桌上。
「你的意思是,這人先被人打死,再扔車裡點的火?」
「對。」
田小輝把報告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
「那外面那條輪胎擦痕呢?護欄也是真撞斷的啊。」
「車確實是衝出去的,但駕駛座上坐的是一具屍體。」
蘇寒把照片的順序理了一下。
「回憶一下路面的輪胎痕跡。從彎道外側一直拖到護欄缺口,沒有任何修正方向的跡象。」
「一個活人開車衝出彎道,就算不踩剎車,下意識也會打方向盤。」
「但這輛車是一條直線衝出去的。因為方向盤後面沒有活人。」
林雅婷一直沒說話。
這時候她開口了。
「那車裡這個人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是整個案子的第二顆炸彈。
蘇寒從文件袋裡掏出一張表格,貼到白板上。
「DNA比對還在做,結果最快今晚出。但蘇寒在屍檢過程中發現了一個身體特徵上的差異。」
「焦屍的骨架推算身高約170厘米。」
「車主趙文濤在駕照體檢記錄中登記的身高是175厘米。」
老趙插了一句。
「燒過的屍體會縮的吧?」
「會。碳化後軟組織收縮,但骨骼長度不會變。我測的是股骨和肱骨的絕對長度,再代入回歸公式推算出的數值。」
「正常燒灼收縮的誤差在一到兩厘米之間。五厘米的差距,超出了正常範圍。」
蘇寒在白板上寫了兩個數字。
170。
175。
「我的判斷是,焦屍很可能不是趙文濤。」
這句話落下去,會議室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田小輝手裡的筆掉在了桌上,他沒撿。
老趙的眼睛眯了起來。
林雅婷盯著白板上的兩個數字,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但她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這是她思考的習慣動作。
「如果焦屍不是趙文濤……」
她沒說完。
蘇寒幫她說完了。
「那趙文濤可能還活著。」
會議室又安靜了。
田小輝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等一下,等一下。」
他拿起筆,在報告空白處畫了幾道線。
「三個月前,趙文濤給自己那輛保時捷上了五百萬的保險。三個月後,車毀人'亡'。然後他老婆劉敏凌晨四點就打了理賠電話,今天上午又哭天搶地來鬧著要遺體。」
「你是說,這兩口子一起做的局?」
蘇寒看著田小輝。
「你想想劉敏今天來鬧的目的。」
田小輝愣了一下。
「要遺體?」
「要回遺體之後呢?」
「火化。」
「火化之後呢?」
「那就啥也查不出來了。」
田小輝的聲音越說越輕。
老趙接上了。
「她急著要遺體火化,是怕屍檢查出問題。因為那具屍體根本不是趙文濤。」
「屍體一燒,DNA沒了,骨頭沒了,所有能證明身份差異的證據全沒了。」
「然後保險公司賠五百萬,趙文濤換個身份,兩口子找個地方過下半輩子。」
蘇寒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三個月前,加保五百萬。某個時間點,物色替身。案發當天,殺人,把屍體放進車裡,製造盤山公路墜崖自燃。凌晨四點,劉敏報案理賠。第二天上午,來局裡鬧著要遺體。」
「整條鏈很完整。」
田小輝盯著時間線看了好一會兒。
「五百萬,這人命就值五百萬。」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很明顯的東西。
不是驚訝,是厭惡。
林雅婷的回應很短。
「對他來說可能值得。」
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在「DNA比對」三個字下面劃了一條橫線。
「第一,技術科加急出DNA結果。今晚之前我要答案。」
「第二,老趙,排查趙文濤最近一個月的出入境記錄、銀行流水、通話記錄、車輛行駛記錄,所有能調的全調出來。」
「第三,田小輝,聯繫交管,調取盤山公路沿線所有監控,看看案發當晚除了那輛保時捷,還有沒有其他車輛出現。」
「第四,劉敏那邊暫時不動,先收集證據。」
她轉過頭看著蘇寒。
「蘇寒,你去盯DNA的事。」
「出了結果第一時間通知我。」
蘇寒點頭。
散會的時候,田小輝走在蘇寒旁邊,壓著聲音說了一句。
「蘇哥,那個劉敏今天哭得我差點信了。」
蘇寒說:「你要是保險公司的理賠員,早就批了。」
田小輝摸了摸後腦勺。
「難怪保險公司那個趙琳一臉不放心的樣子。人家是專業吃這碗飯的,嗅覺比咱靈。」
老趙從後面拍了田小輝一巴掌。
「少廢話,幹活。」
田小輝捂著後腦勺走了。
蘇寒回了法醫中心,給技術科打了個電話催DNA。
對面的人說正在做,今晚八點前出結果。
掛了電話,蘇寒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白板上貼的那張焦屍照片。
趙文濤現在可能正躲在某個地方,等著他老婆把五百萬拿到手。
而車裡那具焦屍,那個被活生生打死後腦、塞進保時捷里燒成灰燼的人。
連名字都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