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趙文濤被帶進了審訊室。
他換上了看守所的灰色 短袖,頭髮比昨晚更亂。
審訊桌對面坐著林雅婷和老趙。
蘇寒站在單面玻璃後面看著。
趙文濤低著頭,兩隻手搭在桌面上,手腕上的銬痕還是新鮮的紅色。
林雅婷開口。
「趙文濤,你妻子劉敏已經交代了。」
「你自己說吧。」
趙文濤沉默了大概十秒鐘,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裡沒有什麼光,嘴角往下耷拉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
「我說。」
他開了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在木頭上。
「生意去年下半年就不行了。建材行情跌得厲害,上游拖帳,下游砍價。到今年年初,公司的流動資金已經全部斷了。」
「我把房子抵押了,把車子抵押了,找朋友借了一圈。都不夠。」
「三月份的時候,我欠了將近四百萬。」
老趙在旁邊記錄,沒插話。
趙文濤繼續說下去。
「三月底我給那輛保時捷上了五百萬的全險,又給自己加了一份意外身故險。當時腦子裡已經有了想法,但還沒想清楚怎麼做。」
「四月中旬,我開車路過城東那片棚戶區的時候,看到救助站門口有個人在翻垃圾桶。我停下來看了一眼。身高差不多,年紀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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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年紀差不多」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進了一批貨。
「我先請他吃了頓飯。後來又去了幾次,每次帶點吃的,再給個兩三百塊錢。他很高興,見到我就笑。」
趙文濤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
「案發那天晚上,我約他上了車,說帶他去吃烤魚。他坐在副駕駛,我開到了盤山公路下面一個沒有監控的岔口。」
「我從后座摸了一根鐵管。」
「他當時在看窗外的夜景,頭偏向右邊。」
「我對著他後腦勺砸了一下。」
審訊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老趙的筆尖在紙上停住。
趙文濤用一種極其疲倦的語氣往下說。
「他倒下之後我把他挪到駕駛座上,把安全帶系好。方向盤我提前就固定了角度,對著彎道外側。車裡的引燃裝置是我提前改裝的。一個電子定時打火器,連在油路上。我設了三分鐘的延遲。」
「我把車推下坡,自己從那個岔口走下山。」
「走了大概四百米就聽到了爆炸聲。」
林雅婷面無表情地看著趙文濤。
「孫大勇。」
趙文濤愣了一下。
「什麼?」
「那個被你請去吃烤魚的人叫孫大勇。五十三歲,無固定住所。」
趙文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雅婷把話題轉了方向。
「你的偽造護照是從哪裡弄的?」
趙文濤猶豫了幾秒。
「一個黃牛。」
「叫什麼?」
「我只知道他的外號叫阿胖,聯繫方式存在手機里。我們是通過一個做二手車的朋友認識的。」
「他給你做的護照多少錢?」
「一萬五。」
「他還給別人做過嗎?」
趙文濤點了點頭。
「他跟我說過,他手裡不止我一個客戶。他那個渠道每個月能出好幾本。」
老趙的筆飛快地記著。
審訊結束後,蘇寒在走廊里截住了林雅婷。
「那本護照對應的身份信息要重點查。」
林雅婷看著他。
「你擔心什麼?」
「趙文濤買的假護照用的是周建軍這個名字,但他還沒用過。如果那個黃牛阿胖把同一套信息或者同一批渠道的假證賣給了其他人,那些假證現在可能正在被使用。」
林雅婷停下了腳步。
「你的意思是,趙文濤雖然被我們抓了,但那條偽造證件的渠道還在運轉。」
「對。趙文濤原定的航班是下周四飛南洋那邊。雖然他已經落網,但我建議在那個航班的登機口安排便衣。萬一同一個黃牛做的假證有人正在用,這是一個堵截的機會。」
林雅婷沉吟了兩秒。
「我去安排。」
下周四。
臨江國際機場二號航站樓。
蘇寒沒去機場,消息是田小輝打電話告訴他的。
「蘇哥,你猜怎麼著。」
田小輝的聲音在電話里興奮得壓都壓不住。
「機場便衣在登機口攔了一個人。男的,四十多歲,拿著一本假護照,名字叫吳志強。」
「證件的製作工藝跟趙文濤那本一模一樣。」
「這人是個涉嫌非法轉移資產的外逃嫌疑人,經偵那邊查了半年沒找到他。結果今天直接撞到槍口上了。」
蘇寒靠在椅背上。
「黃牛那邊呢?」
「林隊已經讓經偵跟進了,根據趙文濤手機里的聯繫方式,那個阿胖的活動軌跡已經鎖定了,估計這兩天就能收網。」
田小輝在電話那頭嘖嘖了兩聲。
「蘇哥,你這腦子怎麼長的。抓一個趙文濤,順手帶出來一條假證產業鏈。」
蘇寒說:「護照是現成的線索,誰看都能看到。」
「問題是別人沒看到啊。」
「那是別人的問題。」
田小輝在電話那頭笑了。
「行行行,蘇哥永遠是對的。」
掛了電話,蘇寒把趙文濤案的結案資料又檢查了一遍。
孫大勇的身份已經確認。
殺人者已經歸案。
共犯劉敏已經交代。
偽造護照的渠道也被捅了出來。
一個盤山公路上的焦屍,最終牽出了一張從謀殺到騙保再到偽造證件的完整網絡。
蘇寒把資料碼好,塞進卷宗袋裡,在封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
走出法醫中心大樓的時候,晚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
他步子走得不快,腦子裡還在轉著阿胖那條偽造證件的線。
經偵的人接手之後應該會深挖下去,這事他不需要再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