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愛醫院後門停車場。
一輛警車停在那裡,後門開著。
老周低著頭被兩個民警架著往車門方向走。
他沒有掙扎,但每走一步都在打晃。
從剛才在更衣室里癱坐在地上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再說。
嘴唇動了幾次,最終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醫院的職工三三兩兩站在後門附近看熱鬧。
有穿白大褂的護士在交頭接耳,有穿藍色工作服的後勤人員伸著脖子張望。
老趙走在老周旁邊,一手扶著他的胳膊引導他上車。
林雅婷站在車旁跟派出所的人交接手續。
蘇寒提著勘查箱站在人群最外圍。
距離警車大概十五米遠。
他沒有往前湊。
這時候行政樓方向傳來一陣快步走動的聲音。
張凱從樓里出來了。
他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白大褂,胸口的工牌擦得鋥亮。
頭髮依然梳得一絲不亂。
他快步走到警車旁邊,臉上的表情是一種痛心疾首的樣子。
嘴角微微下壓,眉頭適度聚攏,搖了兩下頭。
「林隊。」
他走到林雅婷旁邊。
林雅婷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張主任。」
張凱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足夠讓周圍的職工聽到。
「沒想到是老周。」
他搖著頭。
「真是沒想到。」
「我們醫院信任他,把太平間的鑰匙交給他,讓他值夜班。」
「結果他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圍觀的幾個護士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聲說了句「早就覺得那老頭怪怪的」。
張凱繼續。
「這件事醫院有管理上的漏洞,我作為醫務科副主任難辭其咎。」
「回頭我一定向院領導建議,加強太平間的安保措施和人員審核制度。」
「這種事絕對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他說話的時候右手做著配合的手勢。
那隻手從白大褂袖口裡伸出來,五指張開又收攏,顯得格外有感染力。
老趙已經把老周送進了警車后座。
他關上車門轉過身,正好聽到張凱這番話。
老趙沖張凱點了點頭。
「張主任覺悟挺高。」
張凱笑了笑。
「應該的應該的,配合公安工作是每個公民的義務。」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圍觀的人群,確認每個人都聽到了他的表態。
然後他的視線往外圍掃去。
掃到了蘇寒。
蘇寒站在人群最後面。
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松垮,看起來像是在放空。
但他的眼睛不是放空的。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張凱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張凱的右手腕上。
張凱剛才做手勢的時候,白大褂的袖口往上滑了大概兩厘米。
那個位置露出了一小截皮膚。
皮膚上有一道淡紅色的痕跡。
摩擦傷。
兩厘米長,不到一厘米寬。
正好在手腕內側,跟橡膠手套邊緣接觸的位置完全對應。
普通人看不到。
因為張凱的袖口大部分時間都遮著那裡。
但蘇寒看得很清楚。
張凱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他的目光跟蘇寒對上了。
隔著十五米的距離。
中間站著七八個圍觀的醫院職工。
但兩個人的視線穿過了所有人。
張凱的笑容沒變,嘴角的弧度依然維持在一個得體的角度。
但他的右手動了。
很輕微的一個動作。
五根手指從展開的狀態自然地收回來,貼在身體側面。
同時他的左手不經意地搭在右手腕處,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下拽了一截。
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
像是在整理衣服。
這是一個在被注視時才會出現的防禦性動作。
一個沒做過虧心事的人不會在意別人看他的手腕。
蘇寒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
他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移開視線。
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張凱。
像在看一份屍檢報告上的某行數據。
張凱率先把目光移開了。
他轉向林雅婷,又客套了兩句。
「林隊辛苦了,有什麼需要醫院配合的隨時聯繫我。」
林雅婷應了一聲。
張凱轉身往行政樓方向走回去。
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點。
後背挺得很直,沒有回頭。
蘇寒的視線跟著他的背影走了十幾米,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行政樓門口。
然後蘇寒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勘查箱。
箱子裡裝著從太平間地面提取的香灰樣本。
還有從老周儲物櫃裡搜出來的那包「金香居祭祀專用檀香粉」的證物照片。
兩份香灰。
一份是四天前案發現場的。
一份是三天前才出廠的。
如果成分一致,說明太平間地上的香灰就是用這包粉撒的,那老周有嫌疑。
如果成分不一致,那儲物櫃裡的東西就是後來放進去的。
蘇寒提著箱子走向另一輛警車。
林雅婷在前面叫了他一聲。
「蘇寒,上車。」
蘇寒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警車發動。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博愛醫院。
蘇寒坐在座位上,右手搭在勘查箱上面。
他看著車窗外面倒退的街景,腦子裡在想一件事。
張凱右手腕上的那道擦傷,正在一天一天癒合。
再過幾天就會徹底消失。
到時候就算查到他頭上,他身上也沒有任何物理痕跡了。
時間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