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公安局重案組審訊室。
老趙坐在主審的位置上,手裡端著保溫杯。
林雅婷坐在旁邊,手裡拿著筆和記錄本。
單面玻璃後面,蘇寒雙手插在口袋裡,面無表情地看著裡面。
田小輝站在蘇寒旁邊,嘴裡嚼著口香糖。
審訊室里的燈光很亮,直直打在老周的臉上。
老周被拷在審訊椅上。
他身上的藍色工作服更顯破舊了,袖口全是被磨破的線頭。
老趙把保溫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杯底撞擊桌面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老周嚇得整個人猛地一抖。
老趙開口了。
「周建設,咱們已經是第三次見面了。」
「前兩次在醫院,你都說自己沒離開過值班室。」
「昨天你說去了一趟廁所,五分鐘。」
老趙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抽出一張監控截圖推到桌子邊緣。
「這是凌晨一點十七分,你在走廊里走過去的畫面。」
「這是凌晨一點四十二分,你走回來的畫面。」
「這是兩點零三分,你第三次出現在走廊里的畫面。」
「解釋解釋吧。」
「你這五分鐘的廁所,是怎麼上出三個時間段的?」
老周看著那幾張截圖,嘴唇開始發抖。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直接在眼圈裡打轉。
「警察同志,我真沒幹壞事啊。」
老周的聲音全啞了,帶著濃重的鼻音。
老趙身體前傾,雙手壓在桌子上。
「沒幹壞事你大半夜在太平間走廊里來回溜達什麼?」
「那地方大半夜連鬼都不願意去,你閒逛?」
老周的兩隻手在手銬里死死攥在一起。
眼淚順著他臉上的褶皺流下來,滴在藍色工作服上。
「我是在撿紙箱子。」
老周終於喊出了這句話。
審訊室里安靜了一秒鐘。
老趙沒聽懂。
「撿什麼?」
老周一邊哭一邊抽泣。
「撿紙箱子,賣廢品。」
「我老伴前幾年得了尿毒症,看病把家底全掏空了。」
「親戚朋友借了個遍,現在還欠著兩萬多塊錢。」
「我每個月就三千二的工資,還要吃飯,還要還債。」
「醫院後門有個垃圾站,每天晚上庫房那邊會扔出來一些包裝箱。」
「我值夜班的時候,就趁著沒人去那邊翻翻。」
老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白天我不敢去,怕被領導看見說我不務正業開除我。」
「我就只能後半夜去。」
「我那天去來回搬了三次紙箱,都堆在值班室後面的死角里。」
「我真沒進去太平間啊,我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單面玻璃後面。
田小輝停止了咀嚼口香糖。
他轉頭看了一眼蘇寒。
「蘇哥,這老頭說得跟真的是的。」
「你看他哭成那樣,我都覺得他可憐了。」
蘇寒沒有情緒起伏,眼神冷靜得像一塊冰。
「他沒撒謊。」
「他身上的工作服左側口袋邊有黑色機油污漬,那是醫院垃圾站後門鐵門上的防鏽油。」
「他指甲縫裡有黃色碎紙屑,是瓦楞紙箱的殘留。」
「他確實是去撿破爛了。」
田小輝睜大眼睛。
「那也不對啊,那他柜子里的東西怎麼解釋?」
審訊室里,老趙已經把那個裝有香灰的證物袋拿了出來。
老趙舉起袋子。
「編,接著編。」
「撿破爛需要用祭祀用的香灰?」
「還需要冷藏櫃專用的冷凍液?」
「周建設,這兩樣東西是在你的私人儲物櫃裡搜出來的,你還要抵賴?」
老周看到那個袋子,眼睛睜得老大。
他的情緒徹底崩潰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那柜子的鎖早就壞了,平時用力一拉就能拉開。」
「我都幾個月沒把貴重東西往裡放了。」
「警察同志,你們明鑑啊!」
「我借個膽子也不敢去偷屍體啊!」
老周哭得說不出話,只能不停地搖頭。
淚水混著鼻涕流了一臉,看著極其狼狽。
老趙拍了一下桌子。
「你不知道?東西長腿自己跑進你柜子里的?」
「老實交代,你的同夥是誰?」
「誰在外面接應你,你們把屍體運到哪裡去了?」
老周根本沒法回答,他只是重複著那句我不知道。
老趙換了一種語氣。
「周建設,咱們講點道理。」
「你說你去撿紙箱,我們回頭去核實一下就能查清楚。」
「但就算你真的去撿了紙箱,也不能證明你沒參與偷運屍體。」
「這兩件事不衝突。」
老周用力吸了吸鼻子。
「警察同志,我在太平間沒少見死人。」
「那三具屍體,我聽他們說加起來得有好幾百斤吧?」
「我今年五十三了,腰椎間盤突出好幾年了。」
「你讓我搬個幾十斤的紙箱我都得歇三回,我怎麼可能去搬人啊。」
老趙冷笑一聲。
「所以我們懷疑你有同夥。」
「你只需要用你的鑰匙把太平間的門打開。」
「剩下的體力活,外面的人會幹。」
「你在走廊里來回溜達,其實是在給他們放風對吧?」
老周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沒有同夥,什麼人都不認識。」
「我每天兩點一線,除了醫院就是家。」
「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查我手機通話記錄。」
「我那破手機還是個老年機,只能打電話發簡訊。」
林雅婷這個時候開口了。
「周建設,你說柜子的鎖壞了,醫院後勤科知道嗎?」
老周趕緊點頭。
「知道的,我上個月就跟後勤主管老趙報修過。」
「他說一個破柜子沒人在意,一直沒給我派人修。」
林雅婷在記錄本上記了一筆。
老趙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鎖壞了不能成為藉口。」
「誰會閒著沒事往你的破柜子里塞香灰?」
「栽贓你也得有個理由吧?」
「你一個看大門的,誰吃飽了撐的要害你?」
這句話正中要害。
老周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滯。
「是啊,誰要害我呢。」
「我沒得罪過人啊。」
「我平時見了醫生護士都繞著走,連話都不敢多說。」
他的絕望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底層小人物被一張無形大網罩住時的那種無力感,表現得淋漓盡致。
林雅婷看著老周的狀態,轉頭對老趙搖了搖頭。
意思是今天問不出更多東西了。
老趙嘆了口氣。
「行,你先在這兒冷靜冷靜。」
「等你想明白了,隨時叫我們。」
老趙站起身,拿著保溫杯走了出去。
林雅婷跟著走出了審訊室。
來到走廊上,老趙灌了一大口水。
「林隊,這老頭嘴太硬了。」
「眼淚流得嘩嘩的,演技真是不錯。」
林雅婷看了一眼單面玻璃。
蘇寒已經不在那裡了。
「蘇寒呢?」林雅婷問田小輝。
田小輝指了指法醫中心的方向。
「蘇哥去實驗室了。」
「走的時候說證據會說話,神神叨叨的。」
老趙撇了下嘴。
「證據當然會說話,那包香灰不就在喊著周建設是賊嗎。」
林雅婷沒有接老趙的話。
她知道蘇寒不會平白無故去實驗室。
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麼別人沒發現的東西。
林雅婷看了看手錶。
「今天到此為止,把老周看好。」
「等蘇寒的化驗結果出來再說。」
法醫中心的實驗室里。
蘇寒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
實驗台上放著那個牛皮紙袋和那個裝冷凍液的玻璃瓶。
他打開無影燈。
冷白色的光照在紙袋上。
蘇寒拿起一個放大鏡,湊近觀察牛皮紙袋的表面。
非常乾淨。
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合理。
一個長期放置雜物的底層儲物櫃,必定會積攢大量粉塵。
這需要用數據來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