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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解剖台上的第一處異常

2026-08-11 11:26:04 作者: 沂州年

  晚上七點,解剖手續送到法醫中心。

  沈逸飛早早換好衣服,把器械清點了兩遍。

  這是他第一次參與無名屍的全面復檢。

  原本只需要一張簽字就能火化的屍體,現在躺在了解剖台上。

  市第一醫院還派來一名醫生。

  對方姓許,是病理科副主任,也是最初參與檢查的人。

  許醫生進門後,先看了一眼七號屍體。

  「蘇法醫,我看了你們的復檢申請。」

  「急診搶救記錄很明確,患者死於嚴重腎衰竭導致的高鉀血症。」

  「這個結論應該沒有爭議吧?」

  蘇寒調整無影燈。

  「腎衰竭沒有爭議。」

  「病因有爭議。」

  許醫生站到旁邊。

  「他長期流浪,營養狀態差,又有明顯異味。」

  「慢性酗酒引發多器官損害,最後出現腎衰,也算合理。」

  「血液酒精檢測做了嗎?」

  「沒有。」

  「既往病史呢?」

  「身份不明,沒法查。」

  「肝臟影像?」

  許醫生停頓片刻。

  「搶救時間太短,沒來得及做。」

  蘇寒看了他一眼。

  「那就先看屍體。」

  外表檢查開始。

  死者身高一百七十二厘米,體重六十公斤。

  

  體重指數處於正常範圍,並沒有達到嚴重營養不良的程度。

  皮下脂肪厚度也能維持正常生理需求。

  蘇寒檢查口腔、眼結膜和皮膚。

  沒有明顯黃疸。

  面部沒有長期酗酒者常見的血管擴張。

  雙手有輕度粗糙,但勞動痕跡並不重。

  沈逸飛負責記錄。

  「體表未見致命性損傷。」

  「後枕部有一處輕微擦傷,無皮下出血。」

  蘇寒用手術刀切開局部組織。

  「死後形成,可能是搬運時摩擦。」

  許醫生點頭。

  「這也證明沒有暴力傷害。」

  「目前只能證明沒有明顯機械性外傷。」

  蘇寒沒有把話說滿。

  胸腹腔打開後,器官完整暴露。

  沈逸飛先看向肝臟。

  在他的預想中,一個長期營養不良又酗酒的人,肝臟很可能出現脂肪變性、纖維化,甚至硬化。

  可眼前的肝臟顏色正常。

  表面光滑,邊緣整齊。

  切開後,組織結構清楚,沒有明顯脂肪沉積。

  沈逸飛抬頭。

  「蘇哥,肝臟不對。」

  許醫生走近幾步。

  「轉氨酶升高,肝臟也未必有肉眼改變。」

  蘇寒把肝組織取樣放入標本盒。

  「轉氨酶輕度升高,可能是瀕死期缺氧造成的。」

  「如果長期大量酗酒,肝臟很少這麼幹淨。」

  接著是心臟。

  重量正常。

  心肌厚度正常,沒有擴張型心肌病的表現。

  冠狀動脈只有輕度硬化,不足以致命。

  胰腺同樣沒有慢性炎症和纖維化。

  許醫生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也可能他酗酒時間不長。」

  蘇寒停下動作。

  「那就無法解釋所謂長期酗酒導致的器官衰竭。」

  「醫學判斷不能前後隨意調整。」

  沈逸飛低頭記錄,嘴角動了動。


  他沒敢笑。

  蘇寒繼續解剖。

  當雙側腎臟被取出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過去。

  兩顆腎明顯腫大。

  包膜緊張,表面蒼白。

  切開後,皮質增厚,皮髓質分界模糊。

  腎盂沒有明顯梗阻,也沒有長期積水。

  沈逸飛靠近觀察。

  「不是慢性腎病的形態。」

  慢性腎功能衰竭到了嚴重階段,雙腎往往會出現萎縮、表面顆粒化。

  可死者的腎臟不是縮小,而是腫脹。

  這意味著損傷發生得很急。

  蘇寒取下一塊腎組織。

  「準備快速切片。」

  沈逸飛立刻接過標本。

  他的動作比平時快,鑷子碰到托盤,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寒提醒道:「興奮可以,別把腎摔了。」

  「摔了你賠不起。」

  沈逸飛趕緊穩住手。

  「知道了,蘇哥。」

  許醫生站在後方。

  「急性腎損傷也可能由低血壓、脫水造成。」

  「他被發現時血壓確實很低。」

  蘇寒把胃內容物留樣。

  「低血壓是原因,還是腎衰之後的結果,現在不能倒過來推。」

  快速病理切片很快製作完成。

  腎組織被放到顯微鏡下。

  沈逸飛先看了一眼,整個人停住了。

  視野中,大量腎小管上皮細胞壞死、脫落。

  部分管腔被細胞碎屑和蛋白管型堵塞。

  腎小球結構卻相對完整。

  這不是慢性腎炎。

  也不是長期高血壓或糖尿病造成的腎損傷。

  破壞主要集中在腎小管。

  蘇寒調節視野。

  【檢測目標:無名男性遺體】

  【雙腎:急性中毒性腎小管壞死】

  【損傷形成時間:死亡前三至七日】

  淡藍色詞條停留在他的視野里。

  蘇寒沒有馬上宣布結論。

  他切換了幾個區域,又讓沈逸飛重新製作兩張切片。

  結果完全一致。

  許醫生也走到顯微鏡前。

  他看完後,半天沒有開口。

  蘇寒在白板上畫出一個腎單位結構。

  「這是腎小球,這是腎小管。」

  「如果是長期慢性腎病,損傷不會只集中在這裡。」

  「死者的腎小球保存尚可,腎小管卻在短時間內大面積壞死。」

  「這符合急性中毒性腎損傷。」

  許醫生問道:「不能是藥物副作用?」

  「藥物也是毒性來源的一種。」

  「但醫院搶救用藥的時間太短,不足以造成這種程度的壞死。」

  蘇寒把入院檢驗單貼到白板上。

  「他到醫院時,腎損傷已經進入嚴重階段。」

  「說明接觸毒物發生在入院前。」

  沈逸飛盯著白板上的示意圖,手裡的筆有些發抖。

  他以前在學校見過不少標準切片。

  可教科書不會把一具即將火化的屍體擺在面前,也不會告訴他,一個錯誤結論會把什麼永遠帶走。

  許醫生摘下眼鏡。

  「原來的酗酒判斷,確實缺乏依據。」

  「我會補充說明。」

  蘇寒沒有追著責備。

  最初檢查沒有解剖條件,急診醫生只能根據有限信息判斷。

  真正的問題,是所有人都默認無名流浪者不會牽扯案件。

  沒人願意多問一句。

  「肝臟、心臟和胰腺都不支持長期酗酒。」

  「體重也不符合嚴重營養不良。」

  蘇寒看著記錄表。

  「原死因結論撤銷。」

  「新的結論是,急性中毒性腎小管壞死,引發高鉀血症和心搏驟停。」

  沈逸飛問:「能確定是什麼毒物嗎?」

  「現在不能。」

  蘇寒開始分裝檢材。

  血液、肝組織、腎組織、胃內容物、玻璃體液。

  就連急診時封存的剩餘血樣,也被通知立即送來。

  「重點篩查工業溶劑、重金屬、農藥和腎毒性藥物。」

  「再覆核入院時的血氣、電解質和滲透壓。」

  沈逸飛飛快記錄。

  林雅婷推門進來。

  「解剖結果怎麼樣?」

  蘇寒把寫好的初步意見遞給她。

  「不是自然死亡。」

  「他在倒在橋下之前,接觸過能破壞腎小管的毒物。」

  林雅婷接過報告。

  「誤服,還是被人下毒?」

  「暫時無法判斷。」

  蘇寒看向解剖台上的男人。

  「但有人給他修剪指甲,給他穿上乾淨秋衣。」

  「幾天後,他中毒,被放到城西天橋下。」

  林雅婷馬上拿出手機。

  「我讓老趙擴大走訪範圍。」

  就在這時,沈逸飛再次看向顯微鏡。

  他調整偏振光附件後,視野里出現了幾處異常亮點。

  「蘇哥,這裡有東西。」

  蘇寒走過去。

  壞死的腎小管內,散落著少量細小結晶。

  數量不多,卻絕不該出現在那裡。

  他沒有直接下結論。

  「把所有結晶區域拍照。」

  「單獨取樣,送微量物證室。」

  沈逸飛問:「這是不是毒物代謝後的產物?」

  「有可能。」

  蘇寒重新蓋好檢材盒。

  「也可能是兇手留下的第一張名片。」

  林雅婷看向屍袋上的七號標籤。

  二十一天前,有人把這個男人丟在橋下。

  二十一天裡,沒有家屬報案,也沒人來認領。

  如果不是那十根修剪整齊的指甲,他明早就會化成一盒無人領取的骨灰。

  可現在,七號無名屍不再是火化名單上的一個編號。

  他成了一起中毒案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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