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解剖手續送到法醫中心。
沈逸飛早早換好衣服,把器械清點了兩遍。
這是他第一次參與無名屍的全面復檢。
原本只需要一張簽字就能火化的屍體,現在躺在了解剖台上。
市第一醫院還派來一名醫生。
對方姓許,是病理科副主任,也是最初參與檢查的人。
許醫生進門後,先看了一眼七號屍體。
「蘇法醫,我看了你們的復檢申請。」
「急診搶救記錄很明確,患者死於嚴重腎衰竭導致的高鉀血症。」
「這個結論應該沒有爭議吧?」
蘇寒調整無影燈。
「腎衰竭沒有爭議。」
「病因有爭議。」
許醫生站到旁邊。
「他長期流浪,營養狀態差,又有明顯異味。」
「慢性酗酒引發多器官損害,最後出現腎衰,也算合理。」
「血液酒精檢測做了嗎?」
「沒有。」
「既往病史呢?」
「身份不明,沒法查。」
「肝臟影像?」
許醫生停頓片刻。
「搶救時間太短,沒來得及做。」
蘇寒看了他一眼。
「那就先看屍體。」
外表檢查開始。
死者身高一百七十二厘米,體重六十公斤。
體重指數處於正常範圍,並沒有達到嚴重營養不良的程度。
皮下脂肪厚度也能維持正常生理需求。
蘇寒檢查口腔、眼結膜和皮膚。
沒有明顯黃疸。
面部沒有長期酗酒者常見的血管擴張。
雙手有輕度粗糙,但勞動痕跡並不重。
沈逸飛負責記錄。
「體表未見致命性損傷。」
「後枕部有一處輕微擦傷,無皮下出血。」
蘇寒用手術刀切開局部組織。
「死後形成,可能是搬運時摩擦。」
許醫生點頭。
「這也證明沒有暴力傷害。」
「目前只能證明沒有明顯機械性外傷。」
蘇寒沒有把話說滿。
胸腹腔打開後,器官完整暴露。
沈逸飛先看向肝臟。
在他的預想中,一個長期營養不良又酗酒的人,肝臟很可能出現脂肪變性、纖維化,甚至硬化。
可眼前的肝臟顏色正常。
表面光滑,邊緣整齊。
切開後,組織結構清楚,沒有明顯脂肪沉積。
沈逸飛抬頭。
「蘇哥,肝臟不對。」
許醫生走近幾步。
「轉氨酶升高,肝臟也未必有肉眼改變。」
蘇寒把肝組織取樣放入標本盒。
「轉氨酶輕度升高,可能是瀕死期缺氧造成的。」
「如果長期大量酗酒,肝臟很少這麼幹淨。」
接著是心臟。
重量正常。
心肌厚度正常,沒有擴張型心肌病的表現。
冠狀動脈只有輕度硬化,不足以致命。
胰腺同樣沒有慢性炎症和纖維化。
許醫生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也可能他酗酒時間不長。」
蘇寒停下動作。
「那就無法解釋所謂長期酗酒導致的器官衰竭。」
「醫學判斷不能前後隨意調整。」
沈逸飛低頭記錄,嘴角動了動。
他沒敢笑。
蘇寒繼續解剖。
當雙側腎臟被取出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過去。
兩顆腎明顯腫大。
包膜緊張,表面蒼白。
切開後,皮質增厚,皮髓質分界模糊。
腎盂沒有明顯梗阻,也沒有長期積水。
沈逸飛靠近觀察。
「不是慢性腎病的形態。」
慢性腎功能衰竭到了嚴重階段,雙腎往往會出現萎縮、表面顆粒化。
可死者的腎臟不是縮小,而是腫脹。
這意味著損傷發生得很急。
蘇寒取下一塊腎組織。
「準備快速切片。」
沈逸飛立刻接過標本。
他的動作比平時快,鑷子碰到托盤,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寒提醒道:「興奮可以,別把腎摔了。」
「摔了你賠不起。」
沈逸飛趕緊穩住手。
「知道了,蘇哥。」
許醫生站在後方。
「急性腎損傷也可能由低血壓、脫水造成。」
「他被發現時血壓確實很低。」
蘇寒把胃內容物留樣。
「低血壓是原因,還是腎衰之後的結果,現在不能倒過來推。」
快速病理切片很快製作完成。
腎組織被放到顯微鏡下。
沈逸飛先看了一眼,整個人停住了。
視野中,大量腎小管上皮細胞壞死、脫落。
部分管腔被細胞碎屑和蛋白管型堵塞。
腎小球結構卻相對完整。
這不是慢性腎炎。
也不是長期高血壓或糖尿病造成的腎損傷。
破壞主要集中在腎小管。
蘇寒調節視野。
【檢測目標:無名男性遺體】
【雙腎:急性中毒性腎小管壞死】
【損傷形成時間:死亡前三至七日】
淡藍色詞條停留在他的視野里。
蘇寒沒有馬上宣布結論。
他切換了幾個區域,又讓沈逸飛重新製作兩張切片。
結果完全一致。
許醫生也走到顯微鏡前。
他看完後,半天沒有開口。
蘇寒在白板上畫出一個腎單位結構。
「這是腎小球,這是腎小管。」
「如果是長期慢性腎病,損傷不會只集中在這裡。」
「死者的腎小球保存尚可,腎小管卻在短時間內大面積壞死。」
「這符合急性中毒性腎損傷。」
許醫生問道:「不能是藥物副作用?」
「藥物也是毒性來源的一種。」
「但醫院搶救用藥的時間太短,不足以造成這種程度的壞死。」
蘇寒把入院檢驗單貼到白板上。
「他到醫院時,腎損傷已經進入嚴重階段。」
「說明接觸毒物發生在入院前。」
沈逸飛盯著白板上的示意圖,手裡的筆有些發抖。
他以前在學校見過不少標準切片。
可教科書不會把一具即將火化的屍體擺在面前,也不會告訴他,一個錯誤結論會把什麼永遠帶走。
許醫生摘下眼鏡。
「原來的酗酒判斷,確實缺乏依據。」
「我會補充說明。」
蘇寒沒有追著責備。
最初檢查沒有解剖條件,急診醫生只能根據有限信息判斷。
真正的問題,是所有人都默認無名流浪者不會牽扯案件。
沒人願意多問一句。
「肝臟、心臟和胰腺都不支持長期酗酒。」
「體重也不符合嚴重營養不良。」
蘇寒看著記錄表。
「原死因結論撤銷。」
「新的結論是,急性中毒性腎小管壞死,引發高鉀血症和心搏驟停。」
沈逸飛問:「能確定是什麼毒物嗎?」
「現在不能。」
蘇寒開始分裝檢材。
血液、肝組織、腎組織、胃內容物、玻璃體液。
就連急診時封存的剩餘血樣,也被通知立即送來。
「重點篩查工業溶劑、重金屬、農藥和腎毒性藥物。」
「再覆核入院時的血氣、電解質和滲透壓。」
沈逸飛飛快記錄。
林雅婷推門進來。
「解剖結果怎麼樣?」
蘇寒把寫好的初步意見遞給她。
「不是自然死亡。」
「他在倒在橋下之前,接觸過能破壞腎小管的毒物。」
林雅婷接過報告。
「誤服,還是被人下毒?」
「暫時無法判斷。」
蘇寒看向解剖台上的男人。
「但有人給他修剪指甲,給他穿上乾淨秋衣。」
「幾天後,他中毒,被放到城西天橋下。」
林雅婷馬上拿出手機。
「我讓老趙擴大走訪範圍。」
就在這時,沈逸飛再次看向顯微鏡。
他調整偏振光附件後,視野里出現了幾處異常亮點。
「蘇哥,這裡有東西。」
蘇寒走過去。
壞死的腎小管內,散落著少量細小結晶。
數量不多,卻絕不該出現在那裡。
他沒有直接下結論。
「把所有結晶區域拍照。」
「單獨取樣,送微量物證室。」
沈逸飛問:「這是不是毒物代謝後的產物?」
「有可能。」
蘇寒重新蓋好檢材盒。
「也可能是兇手留下的第一張名片。」
林雅婷看向屍袋上的七號標籤。
二十一天前,有人把這個男人丟在橋下。
二十一天裡,沒有家屬報案,也沒人來認領。
如果不是那十根修剪整齊的指甲,他明早就會化成一盒無人領取的骨灰。
可現在,七號無名屍不再是火化名單上的一個編號。
他成了一起中毒案的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