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法醫中心後,蘇寒沒有休息。
他先調取了死者完整的入院資料。
市第一醫院很快傳來電子病歷。
急診醫生的記錄只有兩頁。
無名男性,年齡約五十歲。
發現地點為城西北橋下方,入院時意識喪失,血壓偏低,無明顯外傷。
血肌酐超過正常上限十倍,血鉀嚴重升高。
搶救四小時後,死於心搏驟停。
病例末尾寫著一句話。
患者衣著髒亂,身有異味,疑似長期流浪及酗酒。
蘇寒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沈逸飛問:「有什麼問題?」
「酗酒的依據是什麼?」
「異味?」
「血液酒精檢測做了嗎?」
沈逸飛往後翻。
「沒有。」
「肝功能呢?」
「轉氨酶輕度升高,其他項目來不及做。」
蘇寒靠回椅背。
「那酗酒只是猜測。」
「醫生應該是根據外觀判斷的。」
「外觀可以提供方向,不能直接當病因。」
蘇寒拿起電話,撥給林雅婷。
「七號無名屍的火化暫停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今天不是回去值班嗎?」
「值班也能撿到屍體。」
「說重點。」
蘇寒把指甲的異常講了一遍。
林雅婷聽完,馬上問道:「只有這一處?」
「目前只有這一處。」
「需要重案組介入?」
「先查身份。」
林雅婷很乾脆。
「我讓老趙和小輝過去。」
半小時後,兩人到了法醫中心。
田小輝進門就打了個哈欠。
「蘇哥,我聽說你扣了一具準備火化的流浪漢屍體?」
「不是扣,是暫停程序。」
老趙把保溫杯放到桌上。
「就因為他剪過指甲?」
蘇寒點頭。
田小輝撓了撓頭。
「流浪漢也有生活精緻的吧?」
「誰規定睡橋洞不能講衛生?」
「你說得有道理。」
蘇寒把物品袋推到他面前。
「所以你們去查。」
田小輝頓時清醒。
「我剛才只是提供另一種思路。」
老趙戴上手套,翻看死者衣物。
破舊外套的內側,是一件灰色秋衣。
秋衣很乾淨。
領口沒有明顯汗漬,袖口也沒有長期穿著形成的油垢。
老趙摸了摸布料。
「外套髒,裡面倒挺乾淨。」
蘇寒指向秋衣內側的洗滌標籤。
「看這裡。」
標籤上的印字清晰,邊緣只有輕微捲曲。
長期露宿的人很難頻繁更換衣物。
可這件秋衣不僅尺碼合適,穿著時間也不長。
田小輝看了半天。
「也可能是撿來的。」
「可以。」
蘇寒又拿出死者的口腔照片。
「再看牙齒。」
死者右下方兩顆磨牙做過樹脂充填。
左上方還有一顆牙做過根管治療,牙冠完整。
老趙對牙科不熟。
「這能說明什麼?」
「治療效果不錯,價格也不便宜。」
「長期流浪不代表一定沒看過牙。」
「確實。」
蘇寒沒有反駁。
「所以還要看第三處。」
他把兩人帶進檢查室。
七號屍體已經由專車轉運到法醫中心。
屍袋打開後,蘇寒掀起死者腳部的覆蓋布。
死者腳底有新形成的水皰。
腳趾處有摩擦傷。
可腳後跟的角質層並不厚,足弓處也沒有長期赤腳或穿硬底鞋留下的老繭。
田小輝盯了幾秒,沒說話。
蘇寒問:「還覺得他長期流浪?」
田小輝摘下手套。
「我決定暫時閉嘴。」
老趙笑了一聲。
「你這個決定很有利於案件進展。」
蘇寒把三份照片並排放好。
「乾淨的新秋衣,接受過系統牙科治療,腳部沒有長期流浪形成的磨損。」
「再加上修剪整齊的指甲。」
「這個人露宿街頭的時間,不會太久。」
林雅婷正好從門外進來。
她已經換上勘查服,手裡拿著轄區派出所送來的材料。
「多久?」
蘇寒看向死者腳底的新鮮水皰。
「可能不到一個月。」
「在那之前,他有固定住處。」
「也有人照顧他的日常生活。」
老趙的神情認真起來。
「失蹤人口庫查過沒有?」
林雅婷把材料放到桌上。
「指紋沒比中。」
「面部識別也沒有結果。」
「可能不是本地人,也可能從未辦理過有效登記。」
田小輝拿起發現現場的照片。
照片拍攝於凌晨。
男人倒在橋墩旁,身下鋪著幾張紙板。
旁邊沒有行李,沒有酒瓶,也沒有食物包裝。
「這也不像流浪漢的窩。」
老趙湊過來看。
「連條被子都沒有。」
「那幾天夜裡只有六七度,真在橋下睡,沒被腎衰拖走,也得先凍壞。」
蘇寒翻到急救人員記錄。
送貨司機在凌晨四點五十分發現死者。
救護車五點零七分到場。
男人當時穿著舊外套,鞋面沾滿泥污。
可照片中的褲腳,卻沒有長時間露宿形成的積灰。
更怪的是,他身邊那幾張紙板很乾燥。
前一晚城西下過小雨。
橋下雖能擋雨,地面卻留有大片水跡。
紙板邊緣沒有受潮。
林雅婷指向照片。
「紙板是後來放的?」
「很有可能。」
蘇寒繼續問:「發現人是誰?」
「送貨司機周師傅。」
「轄區做過筆錄,他每天走這條路,之前沒見過這個人。」
林雅婷翻開記錄。
「他說當晚遠遠看見紙板上躺著人,以為是醉漢。」
「走近發現叫不醒,才報了急救。」
老趙敲了敲照片。
「也就是說,這個人不是長期住在橋下。」
「他可能是那天晚上才出現的。」
田小輝接過話。
「有人把他扔在那兒,還專門鋪了紙板?」
檢查室里安靜下來。
如果死者只是突發疾病,出現在橋下還能解釋成巧合。
可一個近期才開始流浪的人,身無分文,昏迷前又遭遇急性腎衰竭。
所有巧合撞在一起,就不再普通。
林雅婷拿出手機。
「我申請重新立案核查。」
「先按身份不明、死因存疑處理。」
「老趙,你去見發現人。」
「小輝調橋區周邊監控,時間往前推十二小時。」
田小輝應了一聲。
「那片監控老得能進博物館,估計又得靠眼睛熬。」
老趙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這次我給你買眼藥水。」
「趙哥,你對同事的關懷,總是控制在二十塊以內。」
林雅婷沒理他們。
她看向蘇寒。
「解剖手續最快今晚能下來。」
「你覺得醫院的死因結論有問題?」
蘇寒看著冷藏台上的男人。
「急性腎衰竭不是最終死因。」
「它只是器官停止工作的結果。」
「我想知道,是什麼毀掉了他的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