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定在周三晚上。
地點是城南那家老字號酒樓。局裡出面定的包間,兩個大桌拼在一起,夠坐二十五個人。
這次不是重案組內部聚餐。
是正式的慶功宴。天合案結案、炸藥供應鏈收網、劉志遠落網,加上蘇寒「復活」——四件事趕在一起,局裡總得有個交代。
張建國親自出席。方志剛帶了經偵的幾個人過來。隔壁分局的副局長也來了,說是「學習交流」。
實際就是喝酒。
蘇寒對這種場合不太感冒。但張建國點了名讓他來,說這是「政治任務」。
「你裝了半個月的死,現在得讓所有人親眼確認你是活的。」張建國在電話里說。
蘇寒覺得這個邏輯有問題,但沒反駁。
七點鐘人到齊。
張建國先講了兩分鐘話,大意是感謝大家辛苦、案子辦得漂亮、回去再接再厲。然後舉杯。
第一輪是集體敬酒。白酒。蘇寒喝了一杯,沒什麼感覺。
第二輪開始就亂了。
先是方志剛過來。經偵那邊在炸藥供應鏈的收網上配合了不少,他端著杯子跟蘇寒碰了一下。
「小蘇,活過來的感覺怎麼樣?」
「跟沒死似的。」
方志剛被逗樂了,幹了杯。
然後是隔壁分局的副局長。再然後是張建國帶來的辦公室主任。再然後是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一個科長。
每個人都要敬一杯。
蘇寒的酒量不差,但也架不住一桌子人輪番上。他喝到第五杯的時候,注意到另一桌的情況。
林雅婷那邊被圍了。
她坐在另一桌的主位旁邊,對面坐著兩個兄弟單位的中隊長。這兩位仁兄明顯是衝著套近乎來的,一個說「林隊您這案子辦得全省都知道了」,另一個說「改天一定請林隊去我們那指導工作」。
每句話後面都跟著一杯酒。
林雅婷的酒量蘇寒清楚。白酒三杯封頂,超過三杯走路就開始飄。
她已經喝了第三杯了。
臉上泛著薄紅,但表情還撐得住。她端起第四杯的時候,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蘇寒放下自己的杯子,站起來。
他繞過整張桌子,走到林雅婷那邊。沒叫人讓位,直接在她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這杯我喝。」
他從林雅婷手裡把酒杯拿了過來。
動作很自然。就像在辦公室里順手接過她遞的文件一樣。
對面那個中隊長愣了一下。
「蘇法醫,這是我敬林隊的——」
「嗯,我替她喝。」蘇寒把杯子舉了一下,一口悶了。
對面的人還沒反應過來,蘇寒已經把空杯放下了。
「還有誰要敬的?一起來吧,省得排隊。」
林雅婷扭過頭看了他一眼。
蘇寒沒看她。他伸手把面前的酒瓶拿過來,給自己倒了一杯。
從第四杯開始,蘇寒就沒離開過林雅婷那個位置。
誰過來敬酒,他接。不管是衝著林雅婷來的還是衝著他來的,一律他喝。
林雅婷試圖攔了兩次。
第一次她說「蘇寒,我自己能喝」。蘇寒說「我知道。但你喝了走不了路,還得我送你回去,麻煩」。
第二次她說「你別逞強」。蘇寒說「我沒逞強,我只是不想明天開會的時候你因為宿醉耽誤事」。
林雅婷沒再開口。
老趙坐在斜對面,全程沒說話。但他手裡多了支筆,在餐巾紙上每劃一道豎線。
田小輝湊過去看了一眼。
「趙哥你幹嘛?」
「數數。」
「數什麼?」
「蘇寒替林隊喝了幾杯。」
田小輝伸頭看了看餐巾紙上的豎線。
「七杯了?」
「第八杯正在喝。」
田小輝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假裝在回消息,實際鏡頭對準了蘇寒和林雅婷那個方向。
咔嚓。
這次他學聰明了,閃光燈關了。
聚餐到九點多散場。最後一輪酒是張建國敬全桌,蘇寒替林雅婷接了最後三杯。
老趙的餐巾紙上,豎線一共十一道。
「十一杯。」老趙把餐巾紙折好,塞進口袋。
田小輝問:「趙哥你留這個幹嘛?」
老趙推了推眼鏡。「以後可能用得上。」
田小輝琢磨了兩秒鐘,忽然明白了什麼,嘿嘿笑了一聲。
酒樓門口,夜風一吹,所有人的酒都上了頭。
方志剛扶著牆打電話叫代駕。隔壁分局那個副局長已經被他自己的司機塞進車裡了。張建國倒是清醒,他只喝了三杯,跟蘇寒握了握手,說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林雅婷站在門口台階上,抓著欄杆。
她的臉很紅。不是那種微微泛紅,是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
風一吹,她晃了一下。
蘇寒走過去。
「能走嗎?」
「能。」林雅婷鬆開欄杆,往台階下邁了一步。
腳底打了個趔趄。
蘇寒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林雅婷穩住之後沒甩開他的手。
「能走。」她又說了一遍。但這次底氣明顯不足。
「你家哪個方向?」
「江邊那個小區。」
蘇寒想了想。酒樓離江邊小區大概兩公里。打車五分鐘,走路二十分鐘。
「走過去吧。」他說。「吹吹風能醒酒。」
林雅婷沒反對。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往江邊方向走。
深秋的夜裡溫度已經很低了。路燈拉出長長的影子,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一輛計程車從身邊駛過,車燈在路面上劃出一道白光。
林雅婷走在他右邊,步子比平時慢了不少。
前幾百米誰都沒說話。
走到江邊路口的時候,遠處的江面泛著粼粼的光,夜風卷著水汽撲面而來。
林雅婷在風口停了一下。
閉了一秒鐘眼睛。
「嗯……好多了。」
蘇寒看了她一眼。
還紅著,但眼神比剛才清了。
兩個人繼續走。沿著江邊的步道,路燈在頭頂一盞接一盞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