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第五天。
凌晨三點十七分,蘇寒被手機鈴聲吵醒。
來電顯示:林雅婷。
他接起來的時候還沒完全清醒。
「城郊恆信化工倉庫起火。火勢很大,已經燒了兩個多小時。消防還在滅。」
林雅婷的聲音很清醒,背景里有風聲和遠處的嘈雜。
「人呢?」
「廠里夜班工人已經全部撤出來了,沒有人員被困。但——」
她頓了一下。
「廠長趙天成聯繫不上。家裡人說他昨晚九點多出門,說去廠里加班。手機一直關機。」
蘇寒坐起來,揉了一下眼睛。
「你在現場?」
「在外圍。消防封了三百米,進不去。我帶了兩個人先過來的,老趙和田小輝在趕的路上。」
「我現在出發。」
蘇寒掛了電話。穿衣服、刷牙、拿包,三分鐘出門。
他開車到城郊的時候,天還沒亮。遠遠就能看到南邊天際線上翻滾的濃煙,火光把半邊天映成暗紅色。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化學氣味,塑料和橡膠燃燒的味道混在一起,嗆人。
恆信化工的廠區在城郊工業園東側,占了大概三十畝地。倉庫在廠區最北端,獨立的鋼結構建築,平時存放原料和半成品。
蘇寒到的時候,消防車排了一溜,水龍帶鋪得到處都是。
火還沒滅。
倉庫整個塌了,鋼樑扭曲變形,混凝土牆體開裂,裡面的東西燒得什麼都看不出來。消防在做最後的壓制,幾股水柱從不同方向交叉澆灌,白色水霧和黑煙攪在一起。
林雅婷站在警戒線內側,旁邊是一個穿反光背心的消防指揮員。
蘇寒走過去。
「情況怎麼樣?」
「倉庫基本燒沒了。消防說核心區溫度還有四五百度,短時間進不去。」
「趙天成呢?」
「還是聯繫不上。我讓人去他家了,家裡沒人。車——他的車停在廠區辦公樓前面的停車場,還在。」
蘇寒皺了下眉。
車在,人不在。
「廠里其他人怎麼說?」
「夜班值班長說,昨晚九點半左右看到趙天成的車開進廠區,之後就沒見過人。他以為趙天成在辦公樓二樓加班,起火之後去敲門,辦公室門鎖著,裡面沒人。」
「鑰匙呢?」
「撬開了。辦公室里一切正常,桌上攤著文件,電腦待機狀態。咖啡杯還是溫的——值班長說的,具體溫度沒法驗證了。」
蘇寒想了想。
「他九點半到廠區,到起火之間——火是幾點起的?」
「消防記錄,凌晨零點四十三分接到報警。值班工人說大概零點半左右聽到倉庫方向有異響,然後就看到火光。」
三個小時。
趙天成到了廠區之後,有三個小時的空白。
田小輝這時候跑過來了,頭髮亂糟糟的,明顯是從被窩裡被拽起來的。
「來了來了。」他喘著氣,「趙哥呢?」
「在路上。你先去問問廠區的門衛,昨晚九點到凌晨之間有沒有其他車輛進出。」
「好。」田小輝轉身就跑。
蘇寒站在警戒線邊上,看著遠處還在冒煙的廢墟。
化工倉庫起火。廠長失蹤。
這兩件事湊在一起,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早上六點,天蒙蒙亮。
火終於滅了。
消防指揮員確認核心區溫度降到安全範圍,允許刑偵人員進入。
蘇寒穿上防護服,戴好口罩和護目鏡。
倉庫廢墟比遠處看上去更慘。鋼樑像麵條一樣彎折下來,混凝土碎塊堆成小山,地面上到處是燒焦的殘渣和積水。空氣里的味道更濃了,蘇寒能分辨出至少三種化學品燃燒後的特徵氣味。
他在廢墟外圍慢慢繞了一圈。
沒有發現屍體。
至少在目力可及的範圍內,沒有。
核心區還需要等溫度進一步下降才能深入清理,但從燃燒面積和坍塌程度來看,如果有人在倉庫里,活下來的概率幾乎為零。
問題是——有沒有人在裡面。
蘇寒正蹲在廢墟邊緣查看地面痕跡的時候,林雅婷走過來了。
「蘇寒。」
她的語氣不太對。
蘇寒抬頭。
林雅婷手裡拿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一部手機。
「剛從趙天成辦公桌抽屜里找到的。他的私人手機。」
蘇寒站起來。
「他出門沒帶手機?」
「兩部手機。工作手機一直關機,打不通的就是這部。私人手機留在了辦公室。」
「那他用什麼跟外界聯繫?」
「不知道。但是——」
林雅婷把手機翻了個面。
屏幕上有一條未讀簡訊。發送時間是凌晨一點零二分,也就是火災報警後大約二十分鐘。
發件號碼是一個陌生號碼。
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
「人在我手上,五百萬,不許報警。」
蘇寒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鐘。
「一點零二分。火已經起了。」
「對。」
「簡訊發到他留在辦公室里的手機上。」
「對。」
蘇寒沉默了一會兒。
「發簡訊的人知不知道這部手機在辦公室?」
林雅婷搖頭。「不確定。」
「如果知道——」蘇寒把思路理了理,「那這條簡訊不是發給趙天成看的。是發給報案之後、來查案的警察看的。」
林雅婷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
「先別下結論。」蘇寒把證物袋遞迴去,「讓錢磊查這個號碼。另外,火場清理之後我要進去看。」
「看什麼?」
「看有沒有人。」
「消防說初步判斷倉庫里沒有人員——」
「消防判斷的是有沒有遇難者遺體。我要判斷的是——有沒有人想讓我們以為倉庫里有人。」
林雅婷的眼神變了。
老趙終於到了。他從車裡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明顯沒睡夠。
「什麼情況?」
「廠長失蹤,倉庫燒了,有人發了勒索簡訊。」田小輝跑過來搶答。
老趙揉了揉太陽穴。
「綁架?」
「不確定。」蘇寒說。
「那確定的是什麼?」
蘇寒看著還在冒著白煙的廢墟,眯了下眼。
「確定的是——這個案子不簡單。」
老趙嘆了口氣,打開保溫杯灌了口水。
「行。又來了。」
晨光從東邊透過煙塵照進來,把整個廠區籠在一層灰濛濛的光里。廢墟的餘溫還在蒸騰,空氣扭曲變形。
蘇寒站在火場邊緣,看著那堆燒得面目全非的殘骸。
沒有屍體。
沒有活人。
只有一條簡訊。
和一個失蹤的廠長。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燒焦的碎片,放在手心裡轉了轉。
鼻子湊近聞了一下。
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火,燒得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