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核心區溫度降到可以進入的範圍。
消防指揮員遞了一套隔熱防護服過來,蘇寒接過去穿上,戴好防毒面罩。護目鏡上很快蒙了一層霧氣,他用手背擦了擦,邁進了廢墟。
腳下全是碎渣。
燒焦的鋼樑歪歪扭扭搭在碎混凝土塊上,地面覆蓋著一層黑灰色的粉末狀殘渣,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嘎吱聲。空氣里的溫度還是偏高,穿著隔熱服也能感覺到熱浪從地面往上涌。
蘇寒蹲下來,用鑷子撥開最上層的灰燼。
倉庫原本的布局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貨架燒成了鐵疙瘩,塑料桶化成一灘灘凝固的黑色硬殼,紙箱和包裝物連殘骸都沒剩下。
他一點一點地往裡推進,每走兩步就停下來觀察地面。
「蘇法醫,注意頭頂。」跟在後面的消防員提醒了一句。
蘇寒抬頭看了一眼——上方有一根半塌的鋼樑懸著,焊接點已經燒裂,隨時可能掉。他往左挪了兩步,繼續往前。
二十分鐘。
他在廢墟核心區來回走了三趟,蹲下去查看了至少十五個點位。
什麼都沒有。
沒有骨骼。沒有牙齒。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為人體組織的東西。
連金屬紐扣、皮帶扣、手錶這類隨身物品的殘留都沒有。
蘇寒從廢墟里退出來的時候,林雅婷和老趙都在外面等著。消防那邊的技術員也在,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上面記了一堆數據。
「溫度記錄,」消防技術員翻開本子遞過來,「核心區最高溫度推算在一千一百度左右。倉庫里存了大量溶劑類化學品,甲苯、二甲苯、丙酮,這些東西一燒起來溫度非常高。再加上倉庫是封閉式鋼結構,熱量不容易散,相當於一個大號燜爐。」
「所以你們的結論是?」林雅婷問。
消防技術員看了一眼廢墟,謹慎地說:「如果有人在倉庫內部,以這個溫度持續燃燒兩個多小時……人體組織會被完全焚毀。」
「包括骨骼?」
「一千度以上持續兩小時,骨骼會極度脆化,變成粉末狀。跟周圍的灰燼混在一起,很難區分。」
老趙抱著胳膊聽完,轉頭看蘇寒。
蘇寒把護目鏡摘下來,額頭上全是汗。他沒有馬上說話,先把防毒面罩也取了,灌了半杯水。
「蘇寒,你怎麼看?」林雅婷問。
蘇寒放下杯子。
「裡面沒有人。」
消防技術員愣了一下。「蘇法醫,一千度以上——」
「一千度燒兩小時,骨骼會脆化,會碎裂,會變成�ite。但不會消失。」
蘇寒的語氣平得像在念教科書。
「人體有206塊骨頭。其中牙齒的釉質層主要成分是羥磷灰石,熔點在一千六百度以上。一千一百度的火,燒不化牙釉質。」
他伸出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
「成年人有28到32顆牙齒。就算軟組織全部燒光,牙齒也會留下殘片。釉質碎片在灰燼里很好辨認,白色,半透明,質地堅硬,跟混凝土粉末和化學殘渣的質感完全不同。」
消防技術員張了張嘴。
蘇寒繼續說:「另外,長骨的緻密骨層——股骨、脛骨這些大骨頭——在一千度環境下會碳化收縮,但不會完全分解。會留下黑色或灰白色的骨段殘片,大小從幾厘米到十幾厘米不等。我在裡面走了三圈,每一步間距20厘米,覆蓋了核心區大約七十個點位。」
他頓了一下。
「一塊骨頭碎片都沒有。一顆牙齒殘骸都沒有。連金屬拉鏈頭都沒有。」
現場安靜了幾秒。
老趙先反應過來。「你是說,那個倉庫起火的時候,裡面根本就沒有人?」
「對。」
「那趙天成呢?」
「不在倉庫里。至少,在起火的時候不在。」
林雅婷的表情沉下來了。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簡訊的證物袋——「人在我手上,五百萬,不許報警」。
「如果火場裡沒有人……」她慢慢說。
「那這把火就不是為了燒人。」蘇寒接過話頭。
「是為了燒證據?」
「可能。也可能是為了製造一個假象——讓所有人以為趙天成被燒死在倉庫里。」
田小輝站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插了一句:「那這條勒索簡訊又怎麼說?說人在他手上,五百萬——如果火場沒人,那綁架是真的?」
蘇寒沒回答。
他走回廢墟邊緣,在一塊還帶著餘溫的混凝土碎塊旁蹲下來。
「田小輝。」
「在。」
「幫我通知沈逸飛,帶取證箱到現場來。全套的,包括微量物證提取工具。」
「要提什麼?裡面不是什麼都沒有嗎?」
蘇寒看著地面。
「倉庫裡面什麼都沒有。但倉庫外面不一定。」
他站起身,目光沿著廢墟外圍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倉庫原來大門的位置。
門框已經變形燒塌了,但門前三到四米的水泥地面沒有被直接燒到——消防破門的時候從這個方向進入,大量的高壓水柱沖刷過這一片區域,地表溫度比核心區低得多。
蘇寒走到門口位置,彎著腰一寸一寸地看地面。
水泥地面被沖得很乾淨。消防水把大部分浮灰都帶走了。
但水泥不是光滑的。
老舊的水泥地面上布滿了裂縫和坑窪,有些縫隙只有兩三毫米寬,水沖不進去,也沖不乾淨。
蘇寒趴在地上,臉幾乎貼到地面,慢慢地沿著一條裂縫往前移動。
老趙在後面看著,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地上有螞蟻?」
沒人接他的話。
蘇寒停下了。
他的目光鎖定在一條裂縫的交叉點上。那裡有一小團顏色稍微不同的東西,嵌在縫隙深處——不是灰燼,不是泥土,是一種帶點褐色的暗沉印跡。
非常淡。如果不是趴在地上用這個角度看,幾乎注意不到。
蘇寒沒碰它。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沈逸飛到了嗎?」
「還在路上。」田小輝看了眼手機,「說十分鐘。」
「告訴他帶顯微鏡來。可攜式的那個。」
「還有呢?」
蘇寒看著那條水泥縫隙,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
「再帶一把鋼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