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飛到的時候,提著兩個鋁合金箱子,肩上還挎著一個帆布包。跑得滿頭大汗。
「師兄,東西都帶了。」他放下箱子喘了兩口氣,「便攜顯微鏡、微量物證提取套裝、鋼鋸、玻璃瓶、封裝袋、棉簽——」
「多帶了什麼?」
沈逸飛愣了一下,然後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台運動相機。
「我尋思著,萬一有教學價值呢……」
蘇寒看了他一眼,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沈逸飛立刻就把相機固定在了胸前支架上,按下了錄製鍵。
蘇寒帶著他走到倉庫門前那片水泥地面。
「看這裡。」
蘇寒蹲下來,用手指向那條裂縫交叉點上的褐色印跡。沈逸飛跟著蹲下,湊近看了幾秒。
「這是……血跡?」
「不確定。先做預檢。」
蘇寒打開取證箱,拿出聯苯胺試劑。用棉簽頭蘸了一點蒸餾水,輕輕在褐色印跡邊緣擦了一下,棉簽上帶出極微量的褐色物質。
他滴上試劑。
沒有變色。
沈逸飛在旁邊瞅著。「陰性?不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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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寒沒回答。他把棉簽放到一邊,換了一根新的,換了過氧化氫試劑,重新操作。
還是陰性。
沈逸飛開始困惑了。「師兄,兩種初篩都是陰性,這東西——」
「不對。」蘇寒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自言自語。「經過高溫環境下熱輻射的血液蛋白會發生不可逆變性。血紅蛋白空間結構被破壞之後,常規試劑識別不了抗原表位。初篩陰性不代表不是血,只代表血被燒過。」
他站起來,從箱子裡拿出鋼鋸。
「這條縫太窄,棉簽只能擦到表面。裡面嵌得深的部分可能保存得更好。我要把這一小塊水泥切下來帶回去。」
蘇寒量了一下位置,在褐色印跡周圍畫了一個大約五厘米見方的框。然後開始鋸。
鋼鋸在水泥上切割的聲音很難聽,刺耳的咔咔聲在空曠的廠區里迴蕩。
老趙在後面被這個聲音弄得直齜牙。「像在殺雞。」
田小輝說:「趙哥你殺雞用鋸子?」
老趙瞪了他一眼,沒搭理。
十五分鐘。蘇寒沿著畫好的線鋸了一個完整的方塊出來,比手掌略小。他用鑷子小心地把水泥碎塊從地面上撬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底面。
裂縫從表面延伸到底部,大約有一厘米深。縫隙里確實嵌著褐色的東西,越往深處顏色越重。
「帶回去。」蘇寒把水泥碎塊放進封裝好的玻璃瓶里,貼上標籤。
沈逸飛在旁邊全程錄像,嘴裡還念叨:「2024年某月某日,恆信化工火災現場,倉庫門前水泥地面裂縫中發現可疑褐色痕跡,初篩試劑陰性,疑為熱變性血液蛋白殘留——」
「你在錄什麼?」林雅婷從後面走過來。
沈逸飛下意識挺了一下胸脯。「教學存檔。」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蘇寒手裡的玻璃瓶。
「這就是你說的倉庫外面的東西?」
「嗯。」
「什麼東西?」
蘇寒把瓶子舉到光線下。褐色印跡在陽光里很不起眼,混在灰色的水泥碎屑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如果我沒判斷錯,這是血。」
「初篩不是陰性?」
「血被高溫烤過,蛋白變性了,常規試劑認不出來。但DNA比蛋白穩定。只要縫隙深處有一丁點沒被徹底燒毀的游離核酸,帶回實驗室用分子級的手段提取,有可能做出圖譜。」
林雅婷看著那個瓶子看了兩秒。
「可能性有多大?」
蘇寒想了想。
「五五開。看縫隙里的保存狀況。火場熱輻射從倉庫內部向外擴散,到門口這個位置已經衰減了不少。縫隙本身有一定隔熱效果。如果裡面最深處的溫度沒超過三百度,DNA有可能部分存活。」
「五五開。」老趙在後面重複了一遍。
「比零強。」蘇寒把瓶子收好。
回程的車上,沈逸飛坐在后座回放錄像,忽然說了一句:「師兄,剛才你趴在地上看地面的時候,真就跟警犬似的。」
蘇寒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沈逸飛立刻改口:「——我是說,嗅覺靈敏、觀察力驚人、敬業精神令人敬佩。」
蘇寒沒說話。
田小輝在副駕駛座上捂著嘴笑了好一陣。
回到法醫中心已經快中午了。蘇寒沒吃飯,直接進了實驗室。
他把玻璃瓶從封裝袋裡取出來,在操作台上鋪好滅菌紙巾,打開瓶蓋。
水泥碎塊表面的褐色印跡已經有些氧化,顏色比現場的時候更暗了。
蘇寒用牙鑽頭小心地沿著裂縫剝離水泥表層,一點一點地把縫隙里的褐色物質連同周圍的水泥基質一起剝下來。
收集到的量很少。大約三四個芝麻粒大小的碎屑,裝了一個EP管的底部。
他舉著EP管對著燈看了看。
這是整個火場留下來的唯一一點東西。倉庫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骨頭,沒有牙齒,沒有扣子,沒有任何能證明有人曾經在裡面的痕跡。
但倉庫門外三米的這條裂縫裡,有這麼一點褐色的、可能是血的東西。
如果它是血。
如果它能做出DNA。
就能知道它是誰的。
蘇寒放下EP管,拿起手機給林雅婷發了條消息。
「需要趙天成直系親屬的口腔拭子樣本。越快越好。」
林雅婷秒回:「他老婆和女兒已經在局裡了。我現在安排採集。」
蘇寒把手機放下,對著操作台上那管微小的碎屑看了兩秒。
然後他開始準備器材。
研缽、無菌緩衝液、離心管、移液器、蛋白酶K。
該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