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重案組會議室。
白板上貼著火場照片、DNA圖譜列印件、勒索簡訊截圖,還有趙天成的個人信息表。
蘇寒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根記號筆。
林雅婷、老趙、田小輝、沈逸飛坐在下面。錢磊那邊還在查簡訊號碼的基站數據,人沒到,派了個技術員過來旁聽。
「先把已知事實過一遍。」蘇寒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昨晚九點半左右,趙天成駕車進入恆信化工廠區,車停在辦公樓停車場。夜班值班長看到他進來,之後沒再見過人。」
「零點半左右,倉庫方向出現異響,隨後起火。零點四十三分消防接警。」
「凌晨一點零二分,一條勒索簡訊發送到趙天成留在辦公室的私人手機上——『人在我手上,五百萬,不許報警』。」
「火滅之後我進場勘查。倉庫核心區溫度一千一百度左右,持續燃燒超過兩小時。裡面沒有人體殘骸,沒有骨骼碎片,沒有牙齒釉質殘留,沒有任何隨身金屬物品。」
「但倉庫門外三米的水泥地面裂縫中,我提取到一份血跡樣本。DNA比對確認:血是趙天成的。活體出血,淺表外傷。」
蘇寒放下筆,轉過身。
「到這裡,表面上看有兩種可能。第一,趙天成被人綁架,在倉庫門口掙扎時受傷流血,然後被帶走,綁匪縱火燒倉庫毀滅證據。第二——」
他停了一下。
「第二,根本沒有綁匪。」
田小輝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老趙靠在椅背上,沒說話,但眼睛眯了起來。
「我先說第一種可能性的問題。」蘇寒走回白板前,用筆在「綁架」兩個字上畫了個圈。
「如果是綁架,綁匪帶著趙天成從倉庫門口經過,趙天成受了輕傷,流了幾滴血。然後綁匪放火燒倉庫——為什麼?」
「毀滅證據?」沈逸飛試探著說。
「毀滅什麼證據?倉庫是存化工原料的,跟綁架有什麼關係?如果綁匪的目的是勒索五百萬,他只需要控制住人質、發簡訊、等錢。燒一個化工倉庫,動靜大、消防來、警察來,只會讓事情更複雜。」
沈逸飛想了想,點了點頭。
「再看那條簡訊。」蘇寒指向截圖。「一點零二分發的,火已經燒了二十多分鐘。簡訊發到趙天成留在辦公室的手機上——他出門的時候沒帶這部手機。」
「綁匪如果真要勒索贖金,應該聯繫誰?」
林雅婷接過話:「家屬。」
「對。聯繫家屬,給錢贖人。但這條簡訊發到了一部留在辦公室、機主根本看不到的手機上。家屬沒收到任何消息。」
「那這條簡訊——」田小輝放下杯子。
「這條簡訊不是發給趙天成的,也不是發給家屬的。」蘇寒說,「是發給來查案的人看的。」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他想讓我們順著綁架的方向去查。」林雅婷的聲音沉下來了。
「沒錯。」蘇寒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引導偵查方向。
「然後再看那幾滴血。」他拿筆點了點DNA圖譜。「如果一個人被綁架,在倉庫門口掙扎、受傷——你們想想那個畫面。被人控制住,拖拽,反抗。會只留幾滴血嗎?」
老趙開口了:「不會。掙扎的話地上應該有拖痕、鞋印、大面積接觸痕跡。就算消防沖水衝掉一部分,縫隙里也不會只剩那麼一丁點。」
「趙哥說到點子上了。」蘇寒豎了一下筆。「我在門口那片區域反覆查了三遍,只在一條裂縫的交叉點上找到這一處血跡。位置集中,面積極小,沒有拖拽紋路,沒有掙扎痕跡。」
「這種出血方式,更像是一個人自己走到那個位置,手上或者胳膊上有個小口子,滴了兩三滴在地上,然後繼續走了。」
田小輝的嘴慢慢張開了。
「等一下——」他說,「你的意思是,他自己走到倉庫門口,自己弄傷了自己,滴了點血,然後自己走了?」
蘇寒沒直接回答。
「我再說一個細節。」他翻出一張照片,是倉庫廢墟的俯拍圖。「消防技術員的報告裡寫了,倉庫存放的化學溶劑——甲苯、二甲苯、丙酮——都是易燃物。這些東西起火之後溫度極高,但有個前提。」
「什麼前提?」
「它們不會自己著。」
蘇寒把照片貼到白板上。
「倉庫是封閉式鋼結構,通風有限。裡面沒有明火作業、沒有電路短路跡象——消防初步排查過配電箱,斷路器正常,沒有跳閘記錄。也就是說,這些化學品要同時、大範圍地燃燒起來,需要有人引燃。」
「人為縱火?」林雅婷問。
「消防那邊的最終鑑定報告還沒出,但從燃燒面積和蔓延速度來看,零點半起火、兩個多小時燒到一千度以上——這個速度,自然起火做不到。」
蘇寒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箭頭,把「縱火」和「引導偵查方向」連在一起。
「所以整個鏈條是這樣的——有人在零點半之前進入倉庫,點燃了化學溶劑。然後在倉庫門口留下了幾滴血。然後在一點零二分,用一個陌生號碼發了一條勒索簡訊到趙天成自己的手機上。」
他把筆帽扣上。
「這個人不需要是別人。這個人可以是趙天成自己。」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田小輝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干:「所以……根本就沒有綁匪?」
「目前所有物證都指向一個方向——趙天成自己放的火,自己留的血,自己發的簡訊,然後自己消失了。」
老趙撐著下巴想了一會兒。
「動機呢?一個化工廠老闆,燒自己的倉庫,假裝被綁架——圖什麼?」
蘇寒把記號筆放回筆槽。
「這個問題,光靠法醫回答不了。」他看了一眼林雅婷,「得查他的帳。」
林雅婷已經在翻手機了。
「我讓經偵那邊介入,調恆信化工的財務數據和趙天成的個人資產狀況。」
「還有一樣。」蘇寒說。
「什麼?」
「保險。」
林雅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和蘇寒對視了一秒。
什麼都沒說,低頭開始打電話。
老趙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看著白板上的線索圖搖了搖頭。
「當了二十年警察,有屍體的案子見多了。」
他拿起保溫杯灌了口水。
「沒有屍體還要定罪的,這是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