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偵的反饋比預想中快。
當天下午三點,恆信化工的財務資料就送到了重案組。不是因為經偵效率特別高,而是因為趙天成的債務問題太明顯了——銀行那邊早就盯上了這家公司,資料現成的,打包發過來就行。
林雅婷翻完之後,把幾頁關鍵數據抽出來擺在桌上。
「恆信化工,註冊資本五千萬,實際控股人趙天成,持股百分之八十七。」
「去年全年營收三千六百萬,但應收帳款有兩千多萬沒收回來。銀行貸款總額一點二個億,其中四千萬是趙天成個人擔保。今年到期的短期貸款有三筆,最近一筆下個月十五號到期,金額一千八百萬。」
老趙聽到一點二億的時候吹了聲口哨。
「帳上還有多少錢?」
「截止上個月底,公司帳戶餘額一百一十七萬。」
田小輝算了一下:「一個億的窟窿?」
「差不多。」林雅婷把另一張紙推過來。「這是更有意思的部分。」
蘇寒拿過來看了一眼。
是一份人壽保險的投保記錄。
投保時間:三個月前。
投保人:趙天成。
險種:意外身故及傷殘保障。
保額:兩千萬。
受益人:妻子周麗芳。
蘇寒沒出聲,繼續往下看。
第二份。
倉庫財產保險,追加投保。時間:兩個月前。
原保額八百萬,追加後保額兩千五百萬。
附加條款里單獨列了一條——火災損失全額賠付。
蘇寒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
「三個月前給自己投保兩千萬意外身故險。兩個月前給倉庫追加財產險到兩千五百萬。」
他抬頭。
「一個月後倉庫著了,人失蹤了。」
田小輝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滑稽。
他張了張嘴,憋了幾秒鐘,終於冒出一句:
「他把自己給綁了?」
會議室里沒人笑。但老趙嘴角抽了一下。
「等等,先別急著下結論。」林雅婷抬手壓了一下。「保單本身不能直接作為定罪證據,買保險是合法行為。我們需要更多東西。」
「錢磊那邊有消息了。」蘇寒看了眼手機。
他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林雅婷看。
錢磊發來一段文字:勒索簡訊發送號碼為一次性預付費卡,激活地點在隔壁清河市一個手機店鋪,現金購買,無實名登記。發送基站定位——清河市城北片區。
「清河市。」林雅婷念了一遍。
「離臨江開車兩個小時。」老趙說。
蘇寒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把新信息填上去。時間線下面多了兩行字:保額兩千萬+兩千五百萬、簡訊基站定位清河市。
「現在邏輯鏈是這樣的。」他用筆順著線條捋。
「趙天成欠了一屁股債,個人擔保四千萬,公司帳上一百來萬,下個月就有一筆一千八百萬的貸款到期,還不上。」
「三個月前投保意外身故兩千萬。兩個月前倉庫追加財產險兩千五百萬。」
「然後某天晚上,他開車到廠區,把私人手機留在辦公室,前往倉庫。在倉庫里布置好引燃物——大概率用的就是倉庫里現成的有機溶劑,潑開、拉了根引線或者點了個延時裝置,然後從倉庫門口離開。走的時候手上有個小傷口,滴了幾滴血在地上。」
「離開廠區之後,他去了清河市。到了那邊,用提前買好的一次性號碼發了那條勒索簡訊。簡訊發到自己留在辦公室的手機上——這條簡訊不是為了聯繫任何人,是為了在案發現場留下一個『被綁架』的證據。」
「他的計劃是:警方來查,發現倉庫燒沒了,廠長失蹤,手機上有勒索簡訊。第一反應——綁架案。按綁架方向查,查不到綁匪,查不到贖金交付,時間拖下去,最後定性為綁架殺人、焚屍滅跡。法院宣告死亡,妻子領兩千萬保險金。倉庫這邊,火災賠付兩千五百萬。加起來四千五百萬,把窟窿堵上。」
蘇寒說完,把筆擱下。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沈逸飛在旁邊小聲問:「什麼?」
蘇寒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來查案的法醫會趴在地上看水泥縫。」
沈逸飛張了張嘴,默默把運動相機關了。這時候拍好像不太合適。
老趙敲了兩下桌面:「所以現在的問題是——趙天成在清河市?」
「簡訊基站在清河城北。電話卡在清河買的。他要假裝失蹤,不可能待在臨江。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躲著,等警方按綁架查、查到死胡同、拖到宣告死亡期限,然後換個身份出來——這是最合理的方案。」
林雅婷已經站起來了。
「我聯繫清河市局,申請協查。帶趙天成的照片和身份信息過去,重點排查城北片區的旅館、公寓和出租房。」
「別查旅館。」蘇寒說。
「為什麼?」
「旅館要登記身份證。他既然要假裝失蹤,不可能用真實身份住旅館。查城中村的出租房,那種不需要身份證、交現金就能住的地方。」
林雅婷點了下頭。
「老趙,你帶田小輝去找趙天成的妻子周麗芳。別打草驚蛇,先聊,看她知不知情。」
老趙起身拿外套。
「知不知情還用試?老婆是受益人,保額兩千萬,她要是什麼都不知道,我把這杯茶喝了。」
田小輝跟著站起來:「趙哥,你杯子裡是枸杞水。」
「那我就把枸杞嚼了。」
兩人出了門。
林雅婷看著蘇寒:「你呢?」
「我等清河那邊的反饋。另外——」蘇寒站在白板前想了幾秒,「讓消防出正式的縱火鑑定報告。有了縱火結論,加上保單、簡訊基站、DNA,構成要件就齊了。」
「就算人還沒抓到?」
「騙保未遂不需要等他領到錢。放火罪更不需要。」蘇寒說,「縱火行為已經完成,證據鏈閉合就夠。」
林雅婷拿上文件夾往外走,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蘇寒。」
「嗯?」
「省廳考核那邊,你的技術案例庫已經夠用了吧?」
蘇寒想了想。
「應該夠了。」
林雅婷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推門走了。
蘇寒一個人站在會議室里,看著白板上那條越來越完整的線索鏈。
從一塊燒過的水泥地面開始,到現在。
一滴血,一條簡訊,兩份保單。
沒有屍體,沒有綁匪,沒有所謂的五百萬贖金。
有的只是一個欠了一屁股債的老闆,和一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劇本。
蘇寒拿起手機,翻到錢磊的對話框。
「清河城北片區那個手機店,能不能調到購買電話卡當天的監控?」
錢磊回得很快:「已經在調了。店面有攝像頭,保留周期三十天。」
「好。調到之後直接發給清河那邊的協查組。」
蘇寒把手機放進口袋。
走出會議室之前,他在白板角落補了一行小字:
趙天成——在逃。
然後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