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到局裡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多。
林雅婷在走廊上等他,手裡夾著卷宗夾,臉色不太好看。
「報案的是城南派出所,老城區天福巷。半小時前巡邏的民警發現的。」
蘇寒接過卷宗夾翻了一眼現場初勘照片。
「走吧。」
天福巷在城南最老的一片棚戶區邊上,以前是早市一條街,後來早市搬走了,只剩一排廢棄的鐵皮棚和磚牆圍起來的窄巷子。兩米多寬,路燈只有巷口一盞,越往裡越黑。
蘇寒到的時候,巷口已經拉了警戒帶。兩輛警車、一輛急救車,閃燈在舊牆面上刷出一跳一跳的藍光。圍觀的居民不多,這片區本來住的人就少。
城南派出所的值班副所長姓馬,四十來歲,見到蘇寒和林雅婷就迎上來。
「林隊,蘇副主任。」
他的臉色比林雅婷還差,一看就是剛吐過。
「人在裡面,距巷口大概六十米。我們沒動現場,就近距離看了一眼。」
他猶豫了一下。
「蘇副主任,我幹了十八年基層,什麼樣的現場沒見過。」
他偏了偏頭,像是在組織語言。
「但這個不一樣。太整齊了。」
蘇寒沒接話。他接過一副手套戴上,從卷宗夾里抽出初勘照片再看了一遍。照片是手機拍的,光線很差,只能看到大致輪廓——一個人形,仰面,衣服掀開,腹部有大面積深色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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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電往巷子裡走。
林雅婷跟在後面。
田小輝和老趙在更後面,一個扛著勘查箱,一個拎著證物袋。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式紅磚牆,牆面長著一層黑色的水漬霉斑。地面是碎石子路,坑坑窪窪。越往裡走越安靜,城市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隔在了外面。
走到五十米左右的時候,蘇寒聞到了。
鐵鏽味。很濃。
手電光掃過去。
屍體靠著右側牆根,仰面朝上。
死者是一名女性,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燙過的深棕色捲髮散在碎石地面上。臉上有濃妝的痕跡,眼影還在,口紅糊了。穿著一件短款皮夾克,黑色緊身裙,高跟鞋只剩一隻,另一隻掉在兩米開外。
蘇寒把手電光從臉部移到腹部。
裙子被整齊地翻上去,折到胸口位置。
腹腔敞開著。
不是那種打鬥造成的撕裂傷,也不是亂刀捅出來的參差切口。
是一條乾淨利落的縱向切開線。從劍突下方到恥骨聯合上緣,近乎正中線,長約三十厘米。腹壁的皮膚層、皮下脂肪層、肌層,被逐層分離。
創緣整齊,沒有鋸齒狀的撕扯痕跡。
腹腔內的東西被翻出來一部分。大網膜、腸管、部分被切斷後的腸繫膜,被有意地鋪展在腹壁兩側。
血順著身體兩側流下來,在碎石地面上洇開,深紅色變成暗褐色,面積大概有三四個平方。
田小輝走到蘇寒身後,手電照到腹部的時候整個人頓住了,往後退了半步。
老趙的臉繃得很緊,一句話沒說。
林雅婷站在蘇寒右側,視線在屍體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向蘇寒。
蘇寒蹲下來,手電貼近切口。
他看得很慢。
先看切口起始位置,再看走向。然後看分離方式——皮下層和肌層的剝離面非常乾淨,不是一刀劃到底,是分層操作的。
他的手電在腹腔右側停了兩三秒。
然後移到了腹腔左側。
移到大網膜被翻出的方式。
再移到腸繫膜的切斷面。
三分鐘。
蘇寒一句話也沒說,但手電沒停過。
三分鐘後,他站了起來。
「所有人退到巷口。」
田小輝愣了一下:「啊?」
「封鎖範圍擴大到兩百米。巷子兩頭全部封死。通知林隊親自來——」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林雅婷。
林雅婷已經在了。
「通知張局。」蘇寒改口。
老趙開口了:「小蘇,什麼情況?」
蘇寒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電關了,站在黑暗裡沉默了幾秒。旁邊手電的餘光打在他臉上,看不太清表情。
「趙哥,這個切法,不是普通人能做出來的。」
「怎麼講?」
「縱向正中切口,皮下分層剝離,大網膜翻出方式是從右向左掀的——跟右利手術者站在屍體右側的操作習慣完全吻合。腸繫膜切斷面平整,用的是單刃銳器,刃寬在二十到二十五毫米之間。」
他停了一下。
「這不像殺人。這像解剖。」
巷子裡的空氣涼下來了。
老趙的保溫杯擰蓋子的手停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這個人可能受過系統的解剖訓練。或者至少反覆練習過。下刀的起止點、走向、深度控制,都太穩了。一般兇手哪怕用刀殺人,也很難做到這個精度。」
林雅婷的聲音壓低了。「你確定?」
「確定。」
蘇寒轉身往巷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還有一件事。」
他回頭看著巷子深處那具屍體,手電光掃過腹腔鋪展開的大網膜。
「這個切口的起始位置、走向、層次分離方式,還有內臟鋪展的朝向——跟十九世紀末白教堂系列案的經典記載高度相似。」
林雅婷不是法醫,但「白教堂」三個字她聽說過。
當年那個從沒被抓到的兇手。
「你是說模仿犯?」
「模仿犯,或者致敬犯。總之他在復刻。」
蘇寒的聲音不大,在窄巷裡被牆壁擠得很近。
「這個人來過這條巷子不止一次。他選了這個位置,選了這種方式。他不是衝動作案。」
林雅婷已經在打電話了。
蘇寒走到巷口,馬副所長還在外面站著,嘴唇發白。
「馬所,死者身份查了嗎?」
「查了初步的。周圍幾個住戶說認識這個人,外省來的,在路口那幾家足浴店上班,叫什麼花花還是芳芳,真名不知道。旁邊店老闆說她今年三十一歲,一個人住,沒見過家屬。」
「出事之前最後一次有人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對面小賣部老闆說今天下午五點多見她出門了,穿的就是這身衣服。當時沒什麼異常。」
蘇寒看了看巷口周圍。
「這附近有監控嗎?」
馬副所長搖頭:「這片都是老城區,拆遷釘子戶多,市政的監控只覆蓋到主路。巷子裡面沒有。」
蘇寒沉默了幾秒。
沒有監控。
偏僻的背巷。
一個獨居的、不會被人迅速發現失蹤的受害者。
和一種極其講究的殺人方式。
他回頭望了一眼巷子深處的黑暗。
這個人不急。
他選好了地方,選好了人,選好了怎麼動刀。
而且他不打算藏起來。
他把屍體就擺在那兒。敞開著。像一件作品。
蘇寒掏出手機,給沈逸飛發了條消息。
「全套屍檢器材準備好。今晚加班。」
沈逸飛秒回:「收到。幾點?」
「等通知。別關運動相機。」
發完之後他又想了想,給錢磊也發了一條。
「幫我查一下今天省廳培訓簽到表C區14到18排的參訓人員名單和所屬單位。」
錢磊回了個問號。
蘇寒沒解釋。
也許是多想了。
但他今天的直覺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