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分,蘇寒第二次進入巷子。
這一次他穿了全套防護,戴了頭燈,沈逸飛跟在身後捧著勘查箱。林雅婷在巷口坐鎮,老趙和田小輝分守兩端。張建國接了電話之後沒多說,只回了五個字:「需要什麼報。」
封鎖線已經擴到兩百米。
蘇寒蹲在屍體旁邊,頭燈調到最亮。沈逸飛的運動相機紅燈一閃一閃,但他這回沒說話,也沒問要不要錄。他自己也看到了那個腹腔。
出來的時候臉色就沒緩過來。
蘇寒先拍照。全景、中景、局部,每一張都用比例尺。然後開始細看。
切口起自劍突正下方約兩厘米,沿前正中線直達恥骨聯合上緣。全長二十八厘米。他用遊標卡尺量了三個位置的切口寬度,最窄處約二十一毫米,最寬處約二十四毫米,吻合單刃銳器的創道特徵。
「刀刃寬度穩定。」他報了一句。
沈逸飛記錄。
切口深度也不一樣。劍突下方最初兩厘米只切穿了皮膚和皮下脂肪,沒碰腹直肌筋膜。到了臍上三指的位置,深度突然增加,一刀穿透全層進入腹腔。
「他是分兩步切的。先淺切標記走線,再二次進刀穿透。」
蘇寒用鑷子輕輕撥開創緣邊界。
「看到了嗎?」他招呼沈逸飛湊過來。「脂肪層和肌層的分離面。」
沈逸飛強壓著噁心蹲下來看。
「這不是一刀帶下去的。他在切穿皮膚後,用刀尖沿著筋膜層做了鈍性分離——像外科手術里分離組織層次一樣。你看這個面,光滑,沒有纖維撕裂的毛邊。」
沈逸飛咽了口唾沫:「師兄,這個人——」
「受過解剖訓練。至少有系統的人體層次結構知識,並且在實體上做過練習。」
蘇寒站起來,手電掃向腹腔內部。
大網膜被完整地從腹腔內翻出,鋪在腹壁右側。呈扇形展開,像有人特意整理過。
橫結腸被向上推,暴露出小腸繫膜根部。腸繫膜上有兩處切斷面,位置分別在空腸起始段和迴腸中段。切面平整,方向一致——從繫膜緣向腸管方向,深度剛好到黏膜下層,沒有完全離斷腸管。
「他沒把腸子切斷。」蘇寒說。
「為什麼?」
「因為白教堂案的原始記錄里,兇手也沒有完全離斷腸管。他在復刻。」
沈逸飛的手抖了一下。筆差點掉了。
蘇寒繞到屍體左側。
腹腔左下方有一塊區域引起了他的注意。
左側卵巢和輸卵管的位置。他用手電照了三遍。
「左側附件缺失。」
他的聲音突然變了一個調。
不是緊張,是某種被驗證的確認感。
「左側卵巢和輸卵管被切除了。切面在闊韌帶附著處,結紮——不,沒有結紮,直接離斷的。但切面同樣非常整齊。」
沈逸飛站起來退了兩步。
「他切走了?」
「帶走了。現場沒有。」
蘇寒閉上眼睛想了幾秒。
一八八八年。白教堂的第四起案件。兇手切除了死者的子宮和部分附件,並從現場帶走。
一百三十多年前的手法。
在臨江城南的一條背巷裡被復刻了。
他睜開眼。
「沈逸飛。」
「在。」
「死者雙手看一下。指甲。」
沈逸飛重新蹲下來,用鑷子翻開死者的右手。十指塗著暗紅色指甲油,三根指甲有不同程度的折斷。
「折斷方向是向掌側彎折,指甲根部有微量暗色附著物。」
「她抓過人。」蘇寒說。「提取指甲下的附著物,可能有兇手的皮膚組織。」
沈逸飛立刻用刮取器操作。
蘇寒繼續檢查頸部。左側頸部有一道橫向的條狀壓痕,寬度約三厘米,表面有編織紋的壓印。
「先被勒頸控制。某種編織帶或寬布條。不是繩子,繩子的壓痕更窄。」
「勒到什麼程度?」
「沒勒死。壓痕淺,皮下出血面積小,甲狀軟骨沒有骨折。只是用來制服。」
沈逸飛記到這裡,手裡的筆停了。
「師兄,你的意思是,他先把人勒暈,然後再——」
「對。先控制,再操作。」
巷子裡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筆在紙上划動的聲音。
蘇寒最後檢查了屍體周圍的地面。碎石路面不容易留足跡,但他在屍體左側約半米的位置發現了一小片濕潤區域,不是血,是某種透明液體。
他靠近聞了一下。
「酒精味。工業級異丙醇或者醫用酒精。」
「他在現場清潔過手?」
「或者清潔過刀。」
蘇寒把這一小塊區域用滅菌棉簽取了樣,封進證物管。
勘查到這裡,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整個過程差不多四十五分鐘。
沈逸飛收拾器材的手都在抖。
「師兄。」
「嗯。」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人?」
蘇寒走出巷子。外面的空氣冷了很多。他摘下手套,在巷口的隔離帶前站了一會兒。
林雅婷走過來。「看完了?」
「看完了。」
「什麼情況?」
蘇寒組織了一下措辭。
「兇手具備系統的人體解剖知識,有單刃銳器精準操控能力,操作習慣和切口走向復刻的是一八八八年白教堂系列案——歷史上最著名的未破連環殺人案之一。兇手當年綽號叫『開膛手傑克』。」
林雅婷的表情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從死者體內切除了左側卵巢和輸卵管,並帶離了現場。頸部有制服性勒痕,死者指甲下可能有兇手的生物檢材。現場有疑似清潔痕跡,兇手在操作前後使用了某種醇類溶劑清潔雙手或器械。」
「模仿犯。」
「對。而且是做了功課的那種。不是看了兩篇新聞就照貓畫虎。他對原始案例的了解很深,深到切口位置和臟器處理方式都在還原。」
林雅婷沉默了幾秒。
「這種人會只殺一個嗎?」
蘇寒看著她。
「白教堂案的兇手,在兩個多月里連續作案至少五起。」
他沒有說「會」或者「不會」。但這句話本身就是答案。
林雅婷轉身拿起對講機。
「張局嗎?林雅婷。建議立即啟動重大案件響應,成立專案組。對,城南巷子裡那個。性質比我們最初判斷的嚴重。」
她看了蘇寒一眼。
「可能不止一起。」
對講機里傳來張建國的聲音,很短:「十分鐘後到局裡開會。」
蘇寒站在巷口,風從巷子深處吹出來,帶著鐵鏽味和一點點酒精的氣息。
他想起下午培訓課上那個提問的人。
細框眼鏡,短寸頭,語速很平。
「碘化鈉梯度」。「修復酶預處理」。
一個法醫該懂的東西,那個人全懂。
一個法醫不該做的事——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錢磊的回覆還沒來。
城南的路燈在頭頂嗡嗡地響,光壓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蘇寒深吸了——他搓了把臉,抬腳往停在路邊的車走。
沈逸飛在後面小跑跟上來。
「師兄,那個指甲下的檢材——」
「今晚提取DNA。」
「明白。還有那個醇類溶劑的樣本——」
「一起跑,色譜分析。」
「好。」
沈逸飛抱著勘查箱跟在後面,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師兄,你說他帶走了卵巢和輸卵管。他拿那個東西幹什麼?」
蘇寒拉開車門。
「這個問題答案有好幾種。」他發動引擎,「每一種都不是你今晚想聽到的。」
沈逸飛閉嘴了。
車駛出城南老城區,匯入主路。後視鏡里,天福巷口的藍色警燈還在閃。
蘇寒的手機震了一下。
錢磊。
「你要查的C區14至18排參訓人員名單調好了,一共七人。其中六人身份信息與各市局人事檔案完全吻合。」
「第七個呢?」
「第七個,簽到表上的名字叫『周遠』,填寫的所屬單位是遠安市公安局法醫鑑定中心。我跟遠安市局核實了。」
「怎麼說?」
「遠安市局法醫中心沒有叫周遠的人。這次省廳培訓他們也沒有派這個名額。」
蘇寒握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一瞬。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
他沒回複錢磊,把手機放在儀表台上。
安靜地開了兩分鐘。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林雅婷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培訓課上有人用假身份混入了會場。目前無法確認是否與城南案件有關。但我需要調那個人進出省廳大樓的全部監控。」
發送。
車繼續往前開。
城南的夜色被甩在身後,前方的路燈照出一段一段的光。蘇寒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看著路面。
培訓課上問那個問題的人。
背巷裡用手術刀打開一個女人腹腔的人。
他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
但他的胃裡有一團說不上來的感覺,跟餓了不一樣。
比餓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