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運回法醫中心已經是夜裡十一點。
沈逸飛提前把解剖室的無影燈全部打開,換了新的手術單鋪在不鏽鋼檯面上。運動相機架在角落的三腳架上,紅燈亮著,他沒問這次要不要錄。
默認要。
蘇寒換好解剖服,戴上雙層手套,把頭燈調到中檔。走到台前站定,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具已經初步清洗過的屍體。
巷子裡的燈光太差,很多細節被壓在陰影里。現在無影燈底下,所有東西都無處躲了。
他先從頭面部開始。
死者面部妝容殘留明顯,眼影為深紫色,口紅色號偏暗紅。顴骨處有一道約兩厘米的淺表擦傷,方向從外上到內下,符合面部撞擊粗糙地面的特徵。
「倒地時臉先著地,但不是被推倒。」蘇寒說,「擦傷面積小,力度不大。更像是被控制後失去意識,身體自然前傾磕到的。」
沈逸飛在旁邊記錄,筆尖在紙上劃得很快。
蘇寒的手移到頸部。
左側頸部的橫向壓痕在強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寬約三厘米,表面隱約可見平行編織紋路,間距均勻,不是粗麻繩或電線那種不規則壓印。
「編織帶。」蘇寒用放大鏡貼近看了幾秒,「彈性不強,可能是帆布質地或者尼龍織帶。市面上常見的急救固定帶就是這個寬度。」
「急救固定帶?」沈逸飛愣了一下。
「嗯。」蘇寒沒解釋更多,繼續往下。
重點在腹部。
無影燈底下,那道縱向切口顯得比巷子裡看到的更觸目。
蘇寒拿起遊標卡尺和測量尺,從切口起始端開始逐厘米記錄。
起點:劍突下方1.8厘米。
終點:恥骨聯合上緣0.5厘米。
全長28.3厘米。
切口走向幾乎完美地沿前正中線行進,最大偏移不超過三毫米。
「沈逸飛。」
「在。」
「你在學校解剖課上練正中切口的時候,偏移量是多少?」
沈逸飛回憶了一下:「第一次大概偏了一厘米多。後來熟練了也有五六毫米。」
「這個人偏了不到三毫米。」
沈逸飛的筆頓了一下。
蘇寒用鑷子輕輕撐開創緣,側頭觀察斷面層次。
「看。皮膚層的切緣光滑,刀痕走向一致,沒有猶豫痕。」
他把鑷子遞給沈逸飛,讓他自己觀察。
「什麼叫猶豫痕?」
「就是下刀的時候手抖或者遲疑,刀刃在同一位置反覆劃了兩三下留下的重疊淺痕。自殺案件里常見,新手第一次切也會有。但這條切口沒有。」
蘇寒語氣很平。
「一刀下去,起點到終點,一次成型。中間沒有停頓、沒有偏轉、沒有深淺不一的段落。」
他把注意力轉向腹腔內部。
在巷子裡他已經注意到大網膜被翻出、腸繫膜有兩處切斷面。但燈光不夠,有些東西沒看清。
現在看清了。
子宮不在了。
不是左側附件缺失的問題——整個子宮都被摘除了。
蘇寒在巷子裡只看到了左側卵巢和輸卵管缺失。現在完整暴露之後才發現,子宮體連同宮頸被完整切除,骶韌帶、主韌帶、子宮動脈的離斷面全部在視野內。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後彎下腰,把頭燈貼近子宮動脈的斷端。
斷端不是撕裂的。也不是一刀切斷的。
上面有結紮痕跡。
很細的線痕,環繞血管一圈半,打的是外科結。
蘇寒直起身子。
「子宮動脈做了結紮。」
沈逸飛的錄像筆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什麼?」
「左側子宮動脈斷端有結紮線痕,右側也有。韌帶的離斷面平整,方向和層次跟標準的筋膜外全子宮切除術完全一致。他不是拿刀亂切的。他是按手術步驟,一步一步把子宮摘下來的。」
解剖室里安靜了好一陣。
無影燈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
蘇寒接著檢查腸管。
空腸起始段和迴腸中段各有一處切斷面,跟他在巷子裡的判斷一致。但他現在發現了一個新的東西。
回盲部的闌尾——也被切除了。切面乾淨,繫膜處理規範。
「闌尾也摘了。」蘇寒報了一句。
沈逸飛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機械地記錄。
蘇寒最後檢查了肝臟。
肝臟右葉的邊緣,有一處楔形的缺損。
缺損面積不大,大概一厘米見方,深度約半厘米。楔形切面光滑,角度對稱。
蘇寒盯著那個楔形缺口看了很久。
「沈逸飛。」
「嗯?」
「你知道法醫病理取材的時候,肝臟標準取材是怎麼取的嗎?」
沈逸飛愣了兩秒:「楔形切取,邊緣一到兩厘米,深度——」
他的聲音卡住了。
「對。」蘇寒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大小、形狀、深度,剛好是法醫病理檢驗的標準取材量。」
他放下鑷子,摘掉手套的右手按了按太陽穴。
解剖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
林雅婷站在門口,沒進來。她看了一眼檯面上的情況,又看了蘇寒一眼。
「查完了?」
「基本查完。」蘇寒走到洗手台前沖手,「子宮被完整摘除,血管斷端做了結紮,闌尾也切了。肝臟邊緣有一處標準的楔形取材切口。」
他關了水龍頭。
「做這件事的人,比我在中心帶的實習生熟練。」
林雅婷的手搭在門框上,停了兩秒。然後她轉身走了出去。
蘇寒擦乾手,走到解剖室門外的走廊里。
林雅婷靠在消防栓旁邊,手裡居然夾了一根煙。
她不抽菸。蘇寒認識她這麼久,是第一次看見她碰這東西。
「誰給你的?」
「老趙的。」她吸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然後把煙掐了扔進旁邊的沙桶里。「難抽。」
蘇寒沒說話。
老趙從電梯口走過來,手裡端著三杯速溶咖啡。把兩杯分別遞給蘇寒和林雅婷,自己喝了一口。
「小蘇。」老趙的語氣比平時沉。
「嗯。」
「那個人,會不會是醫生?」
蘇寒搖頭。
「不是醫生。」
「怎麼講?」
「醫生做手術是為了治病。他的切口選擇、臟器處理方式是臨床外科的思路,但取材不是。」蘇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肝臟邊緣那個楔形缺口,一厘米乘一厘米乘半厘米,大小、形狀、深度跟法醫病理常規取材一模一樣。這個規格是法醫教材里寫的,臨床外科醫生不用這種取法。」
老趙沒再問。
沈逸飛從解剖室出來,臉色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他看到蘇寒和老趙在走廊里站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
「師兄,我把檢材都封好了。指甲下的附著物、頸部壓痕的轉移纖維、腹腔創緣的微量金屬碎屑、還有那個醇類溶劑棉簽。」
「金屬碎屑?」蘇寒轉頭看他。
「切口創緣深部有幾顆特別細微的銀灰色顆粒。我差點沒看見。」
蘇寒想了想:「不鏽鋼刀體的微量磨損脫落。」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送檢之後可以比對器械材質。」
蘇寒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沒說什麼誇獎的話,但這一下拍得挺實在。
沈逸飛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抱著證物箱往實驗室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蘇寒、林雅婷和老趙。
咖啡不好喝,但三個人都在悶頭喝。
「今晚回去能睡著嗎?」老趙忽然問了一句,看的是林雅婷。
林雅婷沒理他。
老趙聳聳肩,端著杯子往電梯走,路過蘇寒的時候輕聲說了句:「你也別熬太晚。」
蘇寒點了下頭。
老趙走了之後,走廊里就剩他們兩個。
林雅婷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聲音很輕。
「明天早上八點,專案組第一次全體會。你把今晚的解剖結果整理成簡報。」
「行。」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要說什麼,又沒說。
轉身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遠了。
蘇寒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解剖室,重新戴上手套。
他想把檢驗報告在天亮之前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