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四分,城北萬象冷庫。
保安例行巡庫,走到三號庫深處,手電一掃,腿就軟了。
冷庫零下十八度,他站在原地哆嗦了半天,才想起來報警不是先給老闆打。
蘇寒到的時候,林雅婷的車已經停在外面。
他一夜沒怎麼睡,眼睛發澀,但走到冷庫門口的瞬間,那點困意被冷風打了個對摺。
不對。
不是冷風。
是門口那個保安的眼神。
那小子縮在值班室里裹著軍大衣,看見穿制服的就往外指,話都說不利索。
「三、三號庫……裡面有個冰雕……不,不是冰雕,是……你們自己去看吧……」
三號庫的大門拉開,冷氣湧出來,白霧貼著地面翻滾。
手電光柱掃過去。
庫房深處的空地上,立著一塊一人高的透明冰塊。
冰塊里封著一個人。
女人。
穿著單薄的黑色舞蹈服,雙臂舉過頭頂,單腿直立,另一條腿向後繃直,標準的芭蕾舞姿。
她被完整地封在冰里,皮膚在冰層下泛著青白色,姿態舒展得近乎優雅。
冰塊底部是一個特意澆築的方形底座,打磨得很平整,邊緣甚至拋過光。
這不是拋屍。
這是陳列。
林雅婷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
「蘇寒。」
「我看見了。」
冰塊底座的側面,刻著一行小字。
刻痕很淺,字母筆畫工整,是用細刀一點點刻出來的:
For Dr. Su - Act II
致蘇醫生,第二幕。
林雅婷的臉色刷地沉下去。
她伸手拉住蘇寒的小臂,力道很大:「他在挑釁你。直接點名。」
蘇寒沒有退。
他掙開她的手,往前走,一直走到冰塊跟前,手電貼著冰層往裡照。
光在冰里折射,他調整了兩次角度,讓光從冰面的裂紋縫隙里穿過去。
看清了。
死者腹部有一道縱向切口,從劍突下方延伸下去,創緣在冰里泛著白。
腹腔的狀態隔著冰層看不真切,但器官鋪展的方式、切口的位置走向,跟天福巷那具屍體如出一轍。
同一個手法。
同一個「作者」。
第一幕是天福巷的老巷子。
第二幕,是一座零下十八度的舞台。
「監控呢?」
林雅婷轉身問冷庫的負責人。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裹著兩件外套,嘴唇凍得發紫。
「三、三天前就壞了,報了修,師傅還沒來……」他咽了口唾沫,「我真不知道會出這種事啊……」
「壞了?」
錢磊後半夜被叫起來支援,此刻頂著黑眼圈檢查了庫房配電箱,「不是壞了。是被人動的手腳,斷路器被人拔了,接口上有工具痕跡。案發前三小時左右。」
提前三小時關監控,選在保安交接班的間隙,把一具封在冰里的屍體運進冷庫深處——需要車輛,需要搬運設備,需要熟知冷庫的布局和排班。
又是提前踩點。
又是天衣無縫的流程控制。
老趙站在冰塊三米外,沒再靠近。
他幹這行二十多年,什麼慘狀都見過,但眼前這個東西讓他生理性地不舒服。
不是因為血腥,恰恰因為太乾淨了。
沒有血,沒有亂,沒有慌張。
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做成了一件展品,擺在這裡,安安靜靜等著被發現。
「這孫子,」老趙低聲罵了一句,罵完又覺得不夠,補了一句,「把人命當藝術品,戳娘的。」
沈逸飛開始布勘查區域。
他的手在抖,但是活兒沒停。
圍封鎖、編號、拍照,動作一樣沒落下。
只是每拍一張,他的目光都會不受控制地飄回那行刻字上。
For Dr. Su。
沈逸飛偷偷看了一眼師兄的背影。
蘇寒還站在冰塊前,一動不動,手電的光柱穩定得像焊在了那裡。
換他自己,光是站在這塊冰前面五分鐘,心跳就得飆到一百二。
可師兄站在那兒,站得像塊石頭。
只有沈逸飛這種跟了半年的人才知道,師兄越安靜,腦子轉得越快,心裡壓的東西越多。
「查這具屍體的進出記錄。」
蘇寒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冷庫裡帶著一點回音,「這麼大的冰塊加一個人,不可能憑空進來。查最近的貨運單、冷庫租賃記錄、進出車輛。」
「已經安排了。」
林雅婷說。
「還有。」
蘇寒蹲下來,手電照著冰塊底座的邊緣,「這個底座是澆築的,模具痕跡很新。他有個製冰的場地,能容納至少一米八的模具。工業製冰,不是家用冰箱能幹的活。」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冰層里那張安靜的臉。
「他不只是在挑釁。」
蘇寒說,「他在展示作品。第一幕放在老巷子裡,那是給警方看的。第二幕刻著我的名字,放在冷庫里等我自己來,」
「這是給我的專場。」
林雅婷盯著那行刻字,又看看蘇寒的側臉,忽然開口:「他為什麼選芭蕾?」
蘇寒沒有立刻回答。
手電的光在冰層里緩緩移動,照過死者繃直的腳背,照過她高高舉起的雙手。
然後他的光停住了。
死者的左手上,缺了一根手指。
「林隊。」
蘇寒的聲音很輕,「你看她的左手。」
林雅婷湊近冰面,順著手電光看過去,呼吸猛地一滯。
左手小指,從根部齊齊缺失,斷口平整,是在冰封之前就被切下來的。
「第一個案子,他摘除器官,復刻白教堂案。」
蘇寒直起身,「第二個案子,他切掉小指。」
「小指……」老趙的反應比誰都快,臉色唰地變了,「清道夫!那小子不是左手小指有舊傷嗎!」
冷庫里安靜得能聽見冰塊內部細微的開裂聲。
蘇寒盯著那根缺失的小指,目光一點點冷下去。
「對。」
他說,「他在告訴我,他知道我們在查什麼。」
「這兩起案子,是同一個人做的。而且,」
他關了手電,黑暗裡只剩他的一句話。
「他認識我,比我們認識他,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