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犯了一個錯誤。」
蘇寒這句話出口,廣播裡的笑聲停了半拍。
「哦?」影子醫生的聲音又飄過來,「說來聽聽。」
「你把裝置做得太乾淨了。」蘇寒一邊說,一邊拉開急救包的拉鏈,「乾淨到我能看清每一根線的走向。一個真正的炸彈客會故意做亂,你不會。你有強迫症。」
「所以呢?」
「所以你的水銀開關,一定是按標準工藝固定的。」蘇寒從急救包里摸出一柄手術刀,11號刀片,寒光一閃,「固定件就有接縫。有接縫,就能拆。」
廣播裡沒聲音了。
指揮車裡,林雅婷貼著耳機,把這段對話聽得一字不落。
「他要幹什麼?」田小輝湊過來,「用手術刀拆炸彈?師兄瘋了吧!」
「閉嘴。」林雅婷盯著屏幕上的倒計時。
三分四十秒。
她忽然想起蘇寒說過的話——這個人做東西有強迫症。強迫症的人,最受不了別人用自己的規矩贏他。
「林隊,」老趙的聲音啞得厲害,「要不要讓排爆組硬沖?」
「來不及。」林雅婷的指甲掐著桌沿,「信他。」
嘴上這麼說,她的手心全是汗。追悼會那七秒又往腦子裡鑽。她在心裡罵了一句:蘇寒,你敢死試試。
遊樂場裡,蘇寒半跪在木馬前,把女孩身下的壓力板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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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管斜置在板體內部,兩端各有一個觸點。水銀只要流向任何一端,迴路閉合,引爆。
但玻璃管是通過一個金屬卡座固定在電路板上的。卡座和觸點之間,有一段不到兩毫米的間隙。
如果能在不晃動板體的前提下,從側縫切進去,挑斷觸點與卡座之間的連接片——水銀開關就成了一截廢玻璃。
誤差容忍度,毫米級。
手抖一下,全完。
「林雅婷。」蘇寒對著衣領說,「聽好。我要從壓力板側面切進去,分離水銀開關的連接片。過程中女孩不能動,板體傾斜不能超過兩度。」
「你有多大把握?」
「解剖台上切過比這細的東西。」蘇寒說,「肝動脈分支,直徑三毫米,我切過上千次。」
耳機里沉默了一秒。
「……做吧。」林雅婷說,「我在。」
蘇寒把外套脫了,墊在膝蓋下面。左手穩住壓力板邊緣,右手持刀,刀尖對準側縫。
倒計時,三分鐘。
他呼出一口氣,然後整個人靜下來。
解剖室里練出來的東西,此刻全回來了。手腕懸空,發力點在前臂,指尖只負責感知。刀尖滑進縫隙,觸感順著刀柄傳上來——金屬,再進半毫米,還是金屬,然後是一種細微的阻力變化。
連接片。
「蘇醫生,」廣播裡的聲音又響了,這次沒了笑意,「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那片金屬下面就是觸點彈簧。你的刀尖只要偏一毫米——」
「你話太多了。」蘇寒說,「主刀的時候,助手要安靜。」
廣播真的安靜了。
影子醫生盯著監控畫面,看著那個半跪在木馬前的男人。刀尖在縫隙里移動,慢得像靜止,可他知道那裡面每一秒都在做微米級的調整。
他設計這個局的時候,推演過警方的所有解法。排爆機器人,剪線,液氮冷凍水銀——每一種他都留了後手。
法醫的刀。
「有點意思……」他下意識地喃喃,隨即又閉了嘴。不能夸。誇了就輸了。
刀尖挑住連接片的邊緣。蘇寒的指尖感受著那一點彈性,像挑開一根粘連的神經。
倒計時,一分十秒。
指揮車裡沒人說話。田小輝捂著眼睛,從指縫裡看屏幕。老趙的煙點著了,忘了抽,燒到過濾嘴才驚覺。
林雅婷站著,雙手撐在桌上,盯著那個綠色光點。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回來。你給我回來。
三十秒。
刀尖輕輕一挑。
蘇寒感覺到指尖傳來一下極輕的彈跳——連接片斷了。
他沒有立刻收刀。保持姿勢,三秒。玻璃管里的水銀安安靜靜,沒有動。
他緩緩把刀抽出來,又等了兩秒。
倒計時上的數字停在00:00:03,然後閃了兩下,滅了。
「呼……」蘇寒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濕了。
他先探女孩的頸動脈,再翻開眼皮看瞳孔。瞳孔等大,對光反射存在,呼吸平穩。被注射了鎮靜劑,劑量控制得很專業——又是醫學背景的證據。
他撕開女孩嘴上的膠帶,動作放得很輕。
「林雅婷,」他對著衣領說,「可以進來了。人質安全,裝置失效。」
耳機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壓抑了很久的呼氣聲。
然後是大隊長的聲音,穩得聽不出任何波瀾:「排爆組進場,醫療隊跟進。蘇寒,你原地待命,不許亂動。」
「知道。」
「蘇寒。」
「嗯?」
「……幹得漂亮。」
蘇寒笑了一下,剛要回話,廣播又響了。
影子醫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飄過來,慢悠悠的,可那股子得意勁兒沒了。
「有點意思。」他說,「用手術刀拆我的裝置,蘇醫生,你是第一個。」
「你的裝置有設計缺陷。」蘇寒說,「連接片固定不牢,建議下次改進工藝。」
「下次?」對方頓了頓,忽然笑了,笑聲里透著一股冷意,「好。那麼,第三幕見。」
喇叭里的電流聲斷了。
園區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風聲和遠處警笛的呼嘯。
蘇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手術刀。刀尖上沾著一點金屬屑,在夕陽里閃了一下。
他把刀收好,抱起女孩,往園區門口走。
木馬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吱呀一聲。
像謝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