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市兒童醫學中心。
圓圓的情緒恢復得不錯,心理醫生宋醫生陪著,把一幅畫裝進了文件袋。
蘇寒和林雅婷到的時候,小姑娘正趴在活動室的小桌子上,用蠟筆給另一張紙上的太陽塗顏色。看見蘇寒,她眼睛一亮,舉著蠟筆就喊:「拆炸彈的叔叔!」
「哎。」蘇寒應得乾脆。
田小輝要是在場,估計得酸掉大牙——蘇隊對嫌疑人講話十幾年沒這麼溫柔過。
宋醫生把文件袋遞過來,壓低聲音:「孩子昨天主動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她被關的那個地方。這種自發性的回憶表達,在創傷恢復期很難得,我們覺得你們應該看看。」
蘇寒打開文件袋,把畫抽出來,平放在桌上。
畫上是蠟筆塗的一間屋子。深灰色的牆,一張長長的金屬桌子,桌子腿畫得又直又粗。牆上掛著一排東西,圓圓用銀色的蠟筆塗的,一個一個排開,邊緣畫得鋒利。
「牆上這些是什麼?」沈逸飛湊過來,聲音放得極輕。
「亮晶晶的刀。」旁邊的宋醫生翻譯,「孩子原話。」
蘇寒盯著那排銀色的小刀,沒說話。他的腦子裡,畫面已經開始自動重組——牆掛式手術刀架,一排,間距均勻,那是正規手術室或者標本室的配置。私人住處,沒人這麼掛刀。
金屬長桌,解剖台。
這間屋子,是一個標準的非法解剖室。
畫的右邊還有一個大方塊,白色,圓圓塗得很用力,白色蠟筆幾乎把紙塗禿了。方塊上有一個黃色的小圖案,兩個圓點,一道紅色的弧線。
笑臉。
「這個是黃色的。」圓圓被蘇寒叫到跟前,指著那個笑臉,奶聲奶氣地介紹,「有兩個眼睛,嘴巴是紅色的。」
「你還記得這個冰箱是什麼顏色的嗎?」蘇寒蹲下來,跟她平視。
圓圓想了想,很認真:「白色的。很高,比爸爸還高。」
「比爸爸還高。」沈逸飛在旁邊默默記,「大型立式醫用冷櫃。家用的那種雙開門,很難比成年男性高多少。」
蘇寒握筆的手停了。
每次。摸一下。才開門。
他抬起頭,跟林雅婷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詞,儀式感。
「宋醫生,」蘇寒站起來,「孩子還記得別的嗎?比如叔叔摸完冰箱,還做什麼?」
「還有。」宋醫生翻著自己的記錄本,「孩子說,叔叔從冰箱裡拿東西之前,會先在口罩外面聞一下自己的手。聞完,才拿。」
田小輝要是聽到這句,估計得當場把早飯噴出來。聞自己的手,這動作聽著像強迫症晚期,可蘇寒知道,那是徹底刻進骨子裡的操作規範,接觸標本前後,確認手部消毒。聞,是最快的自查方式。
這個人哪怕在密室里、在只有自己和孩子的地方,也絕不省略任何一個步驟。
「他對自己比對誰都嚴。」蘇寒低聲說。
「什麼意思?」林雅婷問。
「氯己定,外科結,規範取材,聞手自查。」蘇寒一件一件數,「他不是在裝專業,他是真的離了這套流程就渾身難受。這種程度的執念,一般來自長期、高壓、封閉的職業環境,」
他停住了。
「什麼環境?」沈逸飛追問。
「學校。」蘇寒說,「或者,看管某種東西的地方。他這兩年在國外,未必只是受訓。」
林雅婷把畫翻過來又翻回去,忽然指著畫的最下邊:「這是窗戶嗎?」
畫的底部有幾條豎線,中間隔著格子。
「那是暖氣片。」圓圓搶答,「屋裡的暖氣片,爺爺家也有。不過叔叔那個高,快到房頂了。」
暖氣片。
蘇寒在心裡把這間屋子重新搭了一遍:大型立式冷櫃,暖氣片接近房頂,金屬解剖台,牆掛刀架,深灰牆面,面積不大,因為圓圓把四面牆都畫進了一張紙里。
「老式工業廠房或者廢棄建築改造的房間。」他說,「暖氣是集中供暖的工業型,說明這棟樓本身有供暖系統,不是臨時拉的電暖。城南老城區那片廢棄工業區,冬天鍋爐一直沒停的有三個廠區。」
「我馬上讓錢磊調供暖繳費記錄!」沈逸飛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畫小心地捧走,「畫我拿去技術隊複印?」
「原件留檔。」蘇寒說,「跟孩子的其他證物放一起。」
臨走前,蘇寒蹲下來,摸了摸圓圓的頭。
「你幫了大忙,是個勇敢的孩子。」
圓圓仰著臉,忽然湊近他,小聲說:「叔叔,那個貼紙……我以前在別的地方見過。」
蘇寒的手停在半空。
「在哪見的?」
「幼兒園。」圓圓掰著手指頭,「表現好的小朋友,老師就發這個,黃色的,兩個眼睛。我的小紅花本子上貼了六個。」
蘇寒看著她,慢慢直起身。
一個會從冰箱裡取「東西」的人,冰箱上貼著幼兒園的小紅花貼紙。要麼,是他給自己小時候沒得到的那些東西,一張一張補回來。要麼——
「雅婷。」他走出活動室,聲音變了,「查這個貼紙的採購渠道。這種幼兒園獎勵貼紙是批量貨,但同一個圖案、同一批次,本地能查到銷售網點。」
「你是說,他買過?」
「或者拿過。」蘇寒推開樓梯間的門,「一個在孤兒院廢墟里長大的孩子,會給自己的冷櫃貼小紅花。林雅婷,這個人缺的東西,從十年前、二十年前就開始缺了。」
樓梯間裡,林雅婷追了兩步:「所以這不是裝飾,是線索?」
「是路標。」蘇寒的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下來,「他每貼一張,就等於在地圖上按了個手印。」
「那下一步查哪?」
「兩條腿走路。」蘇寒的背影已經拐過了平台,「你盯供暖記錄,我去查貼紙。對了,」
「又怎麼了?」
「你今晚的門鎖,換指紋的了。我已經買了,在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