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市中心醫院的ICU外,紅燈亮著。
走廊長椅上坐了一排。林雅婷的手上還沾著沒洗淨的污水,沈逸飛抱著勘查箱坐得筆直,眼皮打架又強行撐開。田小輝去買了七杯咖啡,回來發現沒人接,只好自己抱著兩杯,一手一杯地輪換著喝。
四點整,ICU的門開了。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臉上是那種熬了大夜的疲憊:「失血性休克,加上創傷感染,血壓一直靠藥物頂著。我們盡力了,但他的臟器在接連衰竭,說實話,可能就幾個小時。」
走廊里安靜下來。
「能進去嗎?」林雅婷問,「就一次。」
「隔著玻璃探視可以。人進去……最多進一個,全套無菌。」醫生頓了頓,「要見,趁早。」
林雅婷看了蘇寒一眼。蘇寒已經站起來了,右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像戴了只白手套。
「我去。」他說,「再麻煩準備一台錄音筆。他要說的話,得留底。」
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蓋過了一切。劉志遠躺在各種管線中間,臉上扣著氧氣面罩,僅剩的那隻右眼在聽到開門聲時,緩緩轉向了門口。
蘇寒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把錄音筆打開,放在枕邊。
「能聽到嗎?」他問。
劉志遠極輕地點了一下頭。他抬手,想摘面罩,被蘇寒按住了。
「別摘。你說話,我聽。聽不清我就猜,猜不對我再問。法醫的耳朵,比你想的好使。」
劉志遠的眼角動了動,算是笑了。
錄音筆的紅燈一閃一閃。他開始說。聲音被面罩悶住,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往清楚里說。
「周銳文……在東南亞那兩年……不是打工。他給一個地下器官組織做事……管取材和保存。他跟我講過……他的手藝,就是在那兒練的。取腎、取肝、取角膜……他從沒失過手。」
蘇寒點點頭:「難怪他取劉志遠那根小指,止血做得那麼規整。繼續。」
「回國以後……他一直在寫名單。他說他記性好,不用本子。誰當年投過他一票否決,誰搶了他的保送名額,哪個教授拿他的研究發了論文……全在腦子裡。他說,名單上……有十七個人。」
蘇寒的手指停了停:「你確定是十七個?」
「十七個。」劉志遠喘了口氣,「他給我看過一個筆記本。藍色封皮,硬殼的,邊角都磨白了。裡面……貼著照片,寫著住址、作息、家人……十七個人,一人一頁。你的那一頁,是最厚的。」
「筆記本在哪?」
「城西……老街106號。他租的房子……我去過一次送東西。二樓,窗戶朝著巷口,常年拉著簾。他說那屋子……是他的『教研室』。」
病房裡靜了幾秒,只有呼吸機的規律聲響。
「還有。」劉志遠的呼吸開始急促,蘇寒把氧氣面罩的流量閥調大了一格,他才緩過來,「他跟我喝過一次酒……就一次。喝多了,他說……他真正的計劃,不是殺十七個人。」
「是什麼?」
「是一場……公開的『考試』。他說,要在一個……所有鏡頭都對著的地方,當著全城人的面,完成一次完美的解剖,完美的密室,完美的……讓所有鑑定人員當眾出醜。他要讓老百姓看著,看你們查不出來,看你們互相指責……看法醫這兩個字,變成笑話。」
蘇寒坐在那裡,沒動。但袖子底下的手,慢慢握緊了。
「地點他想好了嗎?」
「沒說……他只說……」劉志遠的呼吸越來越費力,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只說,『場地要大,人要多,還得……讓姓蘇的必須到場』……」
說完這句,他像是耗盡了力氣,獨眼望著天花板,忽然又轉向蘇寒,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點清亮。
「蘇寒……那年我審你師弟的案子,是我……做了假記錄。還有王衛國醫生的體檢報告,我壓了三天,差點害了他……還有……」
「停。」蘇寒打斷他,「過去的帳,起訴書上會算清楚,一筆一筆。你現在只欠我最後一件事。」
「……什麼?」
「活著把這段錄完。」蘇寒指了指錄音筆,「這是你當警察這些年,辦得最漂亮的一個案子。別在結案前倒下。」
劉志遠看著他,那隻獨眼慢慢蓄滿了水。他努力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他忽然抬手,用盡力氣抓住蘇寒的袖口。
「還有……小心……他的『第三幕』沒演完……水塔是給清道夫看的……真正壓軸的……他不會……不會放在小地方……」
監護儀的波形,開始亂了。
心率一百三,血氧往下掉,警報聲一聲追著一聲。醫護人員衝進來,推著搶救車,有人按鈴,有人喊搶救藥品的名字。
「所有人出去!」醫生回頭喊。
蘇寒被推出病房。玻璃門內,按壓、除顫、推藥,一整套動作快得像被按了倍速。林雅婷接住他踉蹌的一步,兩人並肩站在玻璃窗外。
走廊里沒人說話。田小輝的咖啡捏在手裡,一口沒喝,涼透了。
十五分鐘後,搶救的動作停了。
醫生走出來,沖他們搖了搖頭,摘下口罩:「凌晨五點零九分。走了。」
玻璃窗里,護士在撤管線,動作很輕,像怕吵醒誰。
林雅婷別過臉去。老趙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從兜里摸出那根一直沒點的煙,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一個把情報賣給暗網的人。」他慢慢地說,「最後用命換了份口供。這案子結了,卷宗里怎麼寫他?」
「照實寫。」蘇寒看著玻璃里的那張床,聲音很平,「前半卷寫嫌疑人,後半卷寫證人。一個字都不刪。」
他轉過身,右手的紗布在走廊燈下發白。
「田小輝,通知技術隊,天亮之前,我要城西老街106號的全部產權和租賃記錄。」
田小輝一個激靈,咖啡灑了半杯:「現在?城西?那不是周銳文,」
「對。」蘇寒往電梯走,腳步比看上去穩,「他以為水塔是終幕,我們撈回了自己的棋子,還順便拿到了他的地址。現在輪到我出題了。」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城西的方向,回頭看了林雅婷一眼。
「通知特警備勤。筆記本上有十七頁。」
「一頁,都不能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