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張建國把辦公室的門反鎖了。
「你再說一遍?」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像是懷疑自己耳朵,「你要上電視?」
「對。」蘇寒站在辦公桌對面,「市台周末有個法治專題欄目,收視率不錯。我做嘉賓,以法醫專家身份,公開點評『開膛手模仿案』。」
「點評什麼?」
「點評他不行。」
張建國手一抖,眼鏡差點掉桌上。
辦公室里另外兩個人,林雅婷站在窗邊,田小輝抱著記錄本貼在牆角,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株盆栽。
「張局,您先別急。」蘇寒繼續說,「李建國案的現場,兇手留了『授課教師:周銳文』。他署名了。署名的人,就要接受評價。這是他自己定的規矩,我們順著用。」
「評價他的手法?」
「當著全市人的面,說他不行。」
田小輝在牆角默默記了一行字:蘇隊瘋了,記於上午九點十一分。
「我反對。」林雅婷從窗邊走過來,聲音不高,「你在電視上罵他,等於在他臉上扇巴掌。他的回應方式,你已經見過了——一具開胸的屍體。」
「所以我才要罵他。」蘇寒說,「雅婷,你想想李建國案之前,他每一案都完美收場,挫敗感是我們的。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這個格局不變,十二個保護點就得永遠吊著,警力攤薄,他挑哪都能下刀。」
「你想換格局。」
「我想把他釣到明處。」蘇寒指著白板上那封信的照片,「他十年前寫『毀掉你們的驕傲』。驕傲是什麼?是我。我是部級專家,我在他眼裡就是這套系統的門面。我要是在電視上把他的作品貶成一堆垃圾,他咽得下去嗎?」
林雅婷盯著他看了幾秒。
「咽不下去。」她承認,「然後呢?他來殺你?」
「他來證明自己。證明的方式,只有一個,再做一次,做得比電視上說的更完美。而且這次,他會衝著我來,或者衝著我身邊的人來。他動手,就得露頭。」
「露頭就被抓?」
「露頭就有痕跡。」蘇寒說,「他前几案從容,是因為我們有求他,求人質,求線索,節奏在他手裡。現在人質沒了,他孤身一人,節奏可以搶回來。前提是,他必須動。」
辦公室里安靜了半分鐘。張建國在桌後來回走了三趟。
「風險呢?」他停住,「電視一播,全市都知道蘇寒在罵兇手。他要是不上鉤,直接把矛頭對準你本人,你怎麼辦?」
「我本來就在他名單第一個。」蘇寒說,「張局,我這條命從汽車炸彈那天起就沒清閒過。區別只在於,以前是他挑時間,這次我挑。」
張建國又走了一圈,走到窗前,背著手看樓下的停車場。
「電視上的詞,誰寫?」
「我寫。」
「台里審?」
「審。但技術點評部分,台里沒人懂,最後還是我說了算。」
「播出時間?」
「周五晚八點,黃金檔。」
張建國轉過身來,臉上的褶子擰成一團,最後化成一聲長嘆。
「行。」他說,「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現場安保林雅婷全權負責,你要無條件聽她的。第二,播出後二十四小時,你人不許離開市局大院。第三,」他指著蘇寒的鼻子,「你要是在節目裡口無遮攔,把咱們偵查手段說出去半個字,我讓你去檔案室數十年卷宗數到退休。」
「成交。」蘇寒說。
「蘇隊!」田小輝終於忍不住了,「您在電視上罵人,就不怕罵出事嗎?我周天還想睡個懶覺呢!」
「小輝。」蘇寒拍拍他肩膀,「罵人這個事,我是專業的。你蘇隊從小到大,最擅長的就是有理有據地讓人下不來台。」
周五晚上八點,市電視台一號演播廳。
燈光打下來,蘇寒坐在訪談席上,右手紗布已經拆了,只留一層薄薄的敷料。主持人照著提綱問了幾個鋪墊問題,他一一接住,語速不快,像平常寫鑑定報告。
「最後一個問題。」主持人往前傾了傾身,「蘇醫生,網上都在討論這幾起案件的兇手,說手法專業,超過了很多從業者。您怎麼看?」
蘇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看了全部三案的卷宗和檢材照片。」他說,「這麼說吧,受過訓練,但半路出家。」
演播廳靜了一瞬。導播間裡,台長手都抬起來了,不知道該不該切。
「就拿李建國案舉例。」蘇寒面向鏡頭,語氣跟講課時一模一樣,「開胸取心,看著嚇人,實際上問題很多。肋骨切斷的角度不對,第二肋用了鈍性分離,正規取材不會這麼幹,會傷及胸膜。血管結紮鬆緊不勻,有兩處明顯返工。標本瓶的固定液倒是配對了,濃度也標準,可那只能說明他背書背得熟。」
他停了停,看著鏡頭。
「一句話總結:模仿得很像,但手是虛的。真正幹過這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綻。說白了,就是個被淘汰的失敗者,靠極端手段博關注罷了。」
主持人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他不配『開膛手』這個名號。」蘇寒補了最後一句,「借名人的勢,自己立不起來。」
節目播出四十五分鐘。演播廳外的監控車裡,林雅婷盯著屏幕,手心全是汗。屏幕上的蘇寒西裝平整,坐姿端正,說話氣定神閒,跟平時解剖台前那個一模一樣。
「這瘋子。」她小聲罵了一句,聲音里卻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
旁邊的便衣隊員遞過來一杯水:「林隊,您都盯了四十五分鐘了,眨眼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你懂什麼。」林雅婷接過水,沒喝,「他每多說一句,外頭那個人就多記一筆帳。」
車廂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明白她話里的意思。
電視裡,主持人笑著收尾:「感謝蘇醫生做客本期節目,我們下期再見。」
蘇寒對著鏡頭點了點頭,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走出演播廳的時候,他經過一台正在直播的監視器,屏幕里正好是他自己的特寫。
他停下看了兩秒,對身後的田小輝說:「你說,他現在在哪兒看?」
田小輝打了個哆嗦:「蘇隊,您能不能別問這種問題。」
「問你玩呢。」蘇寒往外走,「走,回局裡。好戲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