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隊,我進來了。」蘇寒按了按耳麥,聲音壓得很低,「從現在起,十五分鐘。」
「收到。」耳麥里林雅婷的聲音繃得筆直,「外圍三個出口全部封死,我的人在地面,你只管進去,別逞強。」
「知道了。」
「蘇寒。」她頓了一下,沒再叫隊,「十五分鐘。」
耳機靜了。蘇寒把耳麥貼緊了些,抬腳走進B2層。
商貿大廈的地下停車場是九十年代的老設計,水泥柱子一根根排過去,頂上的燈管壞了大半,剩下的幾根嗡嗡地閃。車少,空位多,他的腳步聲在水泥地上彈回來,一聲一聲,像有人在跟著他。
牆上貼著一張紙。列印的,四個角用透明膠粘得整整齊齊。
一個笑臉。笑臉下面一行小字:再往下,別停。
B3的鐵門虛掩著,門軸抹過油,推開時一點聲音都沒有。
樓梯往下延伸,燈全滅了。蘇寒擰亮手電,光柱掃下去,是一條廢棄的老停車區,比B2更舊,柱子上還留著當年劃車位線掉漆的痕。
他走到最深處。
手電的光落在五十米開外。顧念被綁在一根水泥柱上,嘴上封著膠帶,看見光柱,拼命扭動,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嗚咽。
五十米。中間隔著一排排蒙灰的廢棄車殼,一堵堵半人高的隔斷牆。迷宮一樣。
「歡迎來到最後一課,蘇醫生。」
聲音從四面八方炸開。頂角裝了擴音器,四個方向各一個。
「這次的考題很簡單。」周銳文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課堂點名般的從容,「十分鐘內,找到我,遊戲結束。找不到,她就會死。」
「你在哪裡?」
「我就在這裡。」擴音器里的聲音笑了,「和你一起,在黑暗裡。」
頂角的紅色數碼管跳了一下,開始倒數。09:59。09:58。
廢棄車陣的後方陰影里,周銳文貼著一根柱子,一動不動。
他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那束手電光,看蘇寒的背影,看他握著電筒的手,看他的肩膀。他數著對方的呼吸。呼,吸,呼,吸。亂了一拍。
周銳文嘴角翹起來。
課本上怎麼說的?化學反應到了終點,產物不會再變。可眼前這個人變了。名單掛出來他不動,水塔倒計時他不動,電視上他談笑風生。直到顧念出事,七通電話,發白的指節,棄車狂奔。
這才是原料。活人。有裂縫的活人。
周銳文把手術刀在袖口裡輕輕轉了半圈。你毀了我的驕傲,蘇醫生。我要當著你的面,把你驕傲的東西一樣一樣拆下來。拆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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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2。
蘇寒站在原地沒動。
他聽。水滴聲,左前方,空調外機的嗡鳴,右後,通風管道的氣流,頭頂。他一樣一樣往外剝,像剝檢材外面的包裝紙。
耳麥里傳來田小輝壓不住的聲音:「蘇隊,計時還有九分鐘,要不要我們強攻下來,」
「不許動。」蘇寒用氣音說,「他手裡有刀,顧念脖子邊上有線。誰下來,她先死。」
耳機那頭,林雅婷把田小輝的對講機按掉了。
她站在大廈地面出口的指揮車裡,盯著監控屏幕上那個模糊的綠色人形,盯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審過悍匪,端過毒窩,此刻卻在方向盤上敲,一下一下,停不下來。她心裡罵了蘇寒一百遍,又把一百遍都咽了回去。
信他。只能信他。
08:40。
蘇寒做了一個決定。
他拇指一推,關掉了手電。
黑暗整個砸下來,濃得化不開。他沒有停,反而繼續往前走,腳步放重,朝著顧念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像個瞎子。
黑暗裡,周銳文眯起了眼。
來了。光滅了,獵物開始慌不擇路。他把重心壓低,刀換到左手,從柱子後側出半個頭。他要看清楚,看清楚蘇寒失控的樣子,那將是他這本標本冊里最珍貴的一頁。
07:55。
蘇寒在黑暗裡走著。呼,吸。他剝掉了水滴,剝掉了空調,剝掉了氣流。
剩下一個。
極輕的呼吸聲。左側,十米,頻率很穩,穩得刻意。是那種憋著勁控制自己的呼吸。
他沒有停,沒有轉向,甚至加快了一點腳步,朝著顧念的方向走。七米。五米。一輛廢棄的桑塔納橫在面前。
三米。
他猛地轉身,拇指推開手電。
光柱筆直地砸過去。
周銳文就站在那兒,站在一輛報廢麵包車和柱子之間的陰影里,半張臉在光里,半張臉在黑里。白大褂。手術刀捏在左手,刀尖朝下,反著光。
兩個人隔著三米,對視。
空氣凝固了。頂角的紅字跳,07:31,07:30。誰都沒動。顧念在五十米外拼命地嗚咽,聲音撞在水泥柱子上,碎成一片。
黑暗裡,周銳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可能。他關了燈,他壓了呼吸,他選了死角。這個人憑什麼?
周銳文盯著那束照在自己臉上的光,瞳孔縮成兩個點。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實驗室里那句話,你永遠做不到。他花了十年,做到今天這一步,站在自己搭好的考場中央。
而光,還是先找到了他。
他緩緩地、緩緩地直起身,手術刀在指間轉了半圈,然後他舉起左手,看了看腕上的表,笑了笑。
「07:15。」他說,「蘇醫生,你是我帶過最好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