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過?」蘇寒握著手電,光柱紋絲不動,「我從沒收過你這樣的學生。」
黑暗裡響起兩下掌聲。很慢,很穩,像在給一場演出喝彩。
「不愧是蘇醫生。」周銳文從麵包車的陰影里走出來,一步一步,走進光里,「觀察力確實敏銳。」
燈管只亮了一半,另外半張臉泡在黑里。三十多歲,瘦,顴骨凸出來,眼窩陷著,眼神陰得像太平間的冷氣。白大褂下擺沾著灰,左前臂露在袖口外,一塊鷹形紋身,翅膀張開,爪子朝下。
蘇寒的目光在那隻鷹上停了半秒。
「我研究你很久了。」周銳文說,「你的每一個案子,我都看過。陳雨桐案,冷凍碎屍案,鉈投毒案,水塔……你確實很強。」
「謝謝。」
「但你有一個致命弱點。」他抬起手術刀,刀尖虛虛點著蘇寒的心口,「你太在乎那些屍體了。」
「在乎死者,是法醫的職責。」
「職責?」周銳文嗤笑一聲,「職責救不了人,也改變不了結果。人死了就是死了,我們不過是清潔工,處理別人留下的爛攤子。」
「你錯了。」蘇寒的聲音很平,「我們是為死者發聲的人。你把這門技術用在活人身上,你侮辱的是這個職業,也是你自己。」
周銳文握刀的指節慢慢泛白。眼睛裡那點瘋狂,燒起來了。
「侮辱?」他往前逼了一步,「我比你們任何人都尊重這門技術!切口三毫米,深度兩厘米,我不會差分毫!是你們,是那些蠢貨教授,毀了我的前途!」
「沒人毀你。」蘇寒說,「路是你自己挑的。」
「我沒有選擇!」吼聲在空曠的B3里撞出回音,「我只是想證明自己!」
吼完這句,他胸口劇烈起伏,捏刀的手背青筋繃起。十年了。十年前那間實驗室,那封舉報信,那六個把他的名字釘在恥辱柱上的人。他花十年磨一刀,磨到今天,終於有人配站在他面前。聽他講完最後一課。
蘇寒在心裡數秒。耳麥里傳來林雅婷壓到極低的氣音,幾乎貼著牙齒:「特警三組下到B2樓梯間了。四分鐘。拖住他。」
「顧念不在名單上。」蘇寒開口,語速放慢,「你抓她,超綱了。」
「名單是考綱。」周銳文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軟肋,不用寫在考綱上。她比那十三個加起來都好用。你看,我出一次題,你就自己把電筒關了。」
蘇寒沒接話。
「怎麼不說話了?」周銳文歪著頭打量他,「蘇醫生也會沒話說?還是說……」他嗅了嗅,像聞到了什麼,「你身上有味道。」
「有。」蘇寒說,「排污溝的味道。水塔里,你留給我的。」
周銳文的笑僵了一下。
「你的手法很乾淨。」蘇寒繼續說,一字一字,穩得像在念鑑定報告,「可惜只乾淨了一半。切斷指骨的角度,第三指節偏了七度,那是急了。挖眼之前先注射了稀釋麻醉,說明你怕她亂動,也是急了。一個急了的人,做不出完美的標本。這句話,你們那本教材第一頁就有。」
黑暗裡,周銳文的呼吸亂了半拍。
教材第一頁。那本他背了十年、被學校收回、又親手手抄了一本的教材。這個人隨口一句,就踩在他十年的傷口上。
「證明結束。」他忽然收了笑,聲音冷下來,「該交卷了。」
刀光起來的時候,幾乎沒有預兆。
三米,兩步。手術刀直奔頸側。蘇寒側身,刀刃擦著肩膀過去,外套劃開一道口子,布屑飛起來。
第二刀跟著就到,刀尖轉向腋下。
蘇寒抬臂格擋,小臂撞上對方手腕,骨頭縫裡一陣鈍痛,水塔里受的傷還沒好利索。他借著反作用力踉蹌後退,退進廢棄車陣里。
指揮車裡,林雅婷盯著屏幕。綠色人形在B3的平面圖上亂撞,另一個靜止的光點卻始終貼著顧念的方向。她的指甲掐進掌心。
「三組,貼牆推進。」她按住對講機,聲音穩,「到了樓梯口等我命令。誰敢提前露頭,我撤他的職。」
耳機里應了一聲。她盯著屏幕,發現自己連眨眼都捨不得。
B3里,兩道影子在車陣間穿行。
蘇寒邊躲邊看。看刀路。
一刀頸動脈,一刀腋動脈,一刀奔著股三角去。全是解剖入路。這個人調刀的方向,和他在解剖台上起刀的方向,一模一樣。
他不是在搏鬥。他在把活人當標本解剖。
「看出來了吧!」周銳文追著他,聲音里透著一種病態的興奮,「我這一手,你們全科的人都比不了!當年教授說我的手是天才的手!」
「天才的手。」蘇寒抓起半截斷裂的車門,橫在身前,「拿去挖一個被綁著的女人的眼睛。」
刀尖扎進車門鐵皮,當的一聲。蘇寒鬆手,反手抄起牆邊的乾粉滅火器,拔銷,噴。
白霧炸開。
周銳文後撤半步,白粉糊了他半張臉。他沒有擦,反而笑了,笑聲從粉霧裡透出來,瘮人。
「蘇醫生,你知道我最欣賞你哪一點嗎?」他站在霧裡,白大褂一層灰,「你到現在還在跟我講證據。好,很好。我喜歡較真的對手。」
他忽然收了刀,轉身就走。
不快,甚至可以說從容。穿過車陣,徑直走向五十米外那根水泥柱。
蘇寒的心沉下去。
紅色數碼管的光映在周銳文臉上,07:31。他站定在顧念面前,左手捏住她的頭髮,把她的臉扳起來對著光源,右手的刀,平平地貼上她的脖頸。
顧念渾身篩糠似的抖,喉嚨里的嗚咽細得快聽不見。
「找是找到了。」周銳文回過頭,隔著白霧看蘇寒,慢條斯理,「可考卷還沒做完。」
他手腕輕輕一壓,刀刃上滲出一線血珠。
數碼管跳了。07:31清零,重新跳成10:00。
「蘇醫生,」他笑得很輕,「第二題,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