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開始…」
這句話被特警從B3一路押出來的時候,周銳文還在笑。
血和乾粉糊了半張臉,白大褂下擺拖著地,他被兩個人架著胳膊往樓梯間走,腳步踉蹌,笑聲卻沒停過。押他的特警小伙子才二十出頭,胳膊上的肌肉繃得死緊,心裡發毛。他押過醉漢,押過毒販,沒押過這種一邊淌血一邊笑得像在看戲的人。
這人到底在笑什麼?
樓梯拐角,顧念已經被急救員攙起來了,裹著銀色的保溫毯,一步三抖。她經過周銳文身邊的時候,那人忽然偏過頭,沖她咧嘴一笑。
「小姑娘,別怕。」他說,「你的戲份,演得很好。」
顧念渾身一顫,急救員趕緊把人攙快了。她咬著嘴唇,眼淚又下來了。兩周了。兩周里她數過天花板上的霉斑,數過鐵管上的鏽,數過自己還剩多少力氣。她不知道自己「演」了什麼,她只知道這輩子都不想再聽見這個聲音。
地面上,警燈把夜空刷成紅藍兩色。
「上車。」特警把周銳文往警車裡按。
周銳文的後腦磕在車門框上,他連眉毛都沒皺一下。他扭過頭,隔著雨後的夜氣,看見那個人正從台階上下來。白大褂換掉了,右手的繃帶滲著新血,走路很穩,一步是一步。
周銳文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蘇醫生!」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劈了,「你知道清算名單上還有多少人嗎?我只是執行者…真正的策劃者,還在暗處…」
蘇寒的腳步停了。
他走過去,站在車窗外,隔著玻璃看著他。燈光從上往下打,把兩個人都切在光里。
「什麼意思?」
周銳文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額頭的傷口又滲出血來,順著眉骨往下淌。他湊近車窗,玻璃上映著他扭曲的臉。
「你以為,我一個人能做到這些?」他一字一頓,「暗網、資金、情報…都是有人提供的。我只是一顆棋子,蘇醫生。你抓到我,遊戲才剛剛開始。」
指揮車旁邊,田小輝舉著對講機的手僵住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棋子?這瘋子殺了四個人,挖眼斷指,跟警方纏了半個月,就這還是個棋子?他下意識去看蘇隊的臉色,蘇隊的臉在警燈下白一塊紅一塊,看不出情緒。可田小輝跟了他兩年,認得那雙眼睛。那是站在解剖台前看見新東西的眼睛。
壞了。有新案子了。
「誰在背後支持你?」林雅婷上前一步,聲音冷得像鐵。
周銳文的笑,收了。
他閉嘴了。就那麼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嘴角還掛著那點沒幹的血,像一張交完卷就再不回答任何問題的嘴。任憑林雅婷問第三遍,第四遍,他連眼皮都沒抬。
特警隊長過來拉車門。關門前的最後一秒,周銳文忽然睜開眼,隔著玻璃,沖蘇寒比了個口型。
沒有聲音。蘇寒卻看懂了。
謝謝觀賞。
警車頂燈一亮,卷著夜風駛離了。紅色尾燈在街口一拐,沒了。
蘇寒站在原地,沒動。
夜裡的風從商貿大廈的樓縫裡穿過去,帶著一股雨後水泥的腥氣,像極了水塔里那股味道。他腦子裡過了一遍:東南亞的器官組織,十年的手術刀,一本抄出來的教材,還有暗網那個叫「灰橋」的中介平台。一條被警察開除的魚,怎麼游進那片海的?誰給他撒的食?
「蘇寒。」林雅婷走到他旁邊,仰頭看他,「別聽他的。臨死拉人下水的話,瘋子都會說。」
「他說得太具體了。」蘇寒慢慢地說,「資金、情報、暗網。瘋子的瘋話是亂的,他的不亂。」
林雅婷張了張嘴,沒反駁。她看了他兩秒,把外套往他身上一披:「先去醫院。你的手還在流血。」
「嗯。」
回到法醫中心,已經是凌晨三點半。
走廊里空蕩蕩的,福馬林的味道淡淡的。值班的小張看見他,驚得從椅子上彈起來:「蘇主任?您不是,」
「都回去睡。」蘇寒說,「明天,不,今天,有得忙。」
辦公室的門關上,他把燈擰開。桌上攤著從老街106號封存回來的那本黑色筆記本,塑封袋還套著。他拆開,一頁一頁往後翻。
記帳一樣工整的字。日期,地點,手段,復盤。十七個名字,一條一條,像一份課程表。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那一頁幾乎是空的。只在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筆跡淡,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感謝Z先生的資助與指導。」
蘇寒盯著那行字。
Z先生。
他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來。周銳文在警車裡的那句話,跟這行字嚴絲合縫地對上了。他不是在瘋,他是在報信。一顆棋子落網,才看清執棋的手。
他抓起手機,撥出去。
「錢磊,睡了嗎?」
「蘇哥?沒有沒有,我正啃泡麵看你們直播回放呢,」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下子正經了,「出什麼事了?」
「重點排查周銳文的銀行流水。」蘇寒說,「近十年,所有來源不明的大額轉帳,一筆都不許漏。尤其盯東南亞方向的境外匯款和虛擬貨幣出金。另外,讓網安把『灰橋』平台上跟他有過數據交互的帳號全部重新過一遍,我要看有沒有人,在他上游。」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蘇哥,」錢磊的聲音壓低了,「這案子不是結了嗎?」
「結了一個。」
蘇寒掛了電話,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黑得沉,臨江市躺在底下,幾百萬盞燈,一盞一盞,都睡得安穩。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城市裡,還有一隻手沒被看見。
蘇寒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低聲開口。
「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