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法醫中心物證暫存室的燈管閃了兩下,才徹底亮起來。
老趙蹲在鐵皮櫃前,把劉志遠的遺物一件一件往外拿。警服疊得整整齊齊,還是從看守所取保時穿的那件,袖口磨白了,領子上有塊洗不掉的舊血漬。
老趙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年老刑警了,什麼沒見過。可一想到那人在ICU里斷著手指、挖了眼睛,還撐著最後一口氣給蘇寒交代情報,他這心裡就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他跟劉志遠搭過五年班,一起蹲過冬夜的卡口,愣是一點沒看出這人早就被策反了。
是我老眼昏花,還是這世道的水太深?
他把警服拎起來抖了抖,準備裝袋。
指尖碰到內袋,有東西。
硬的,一小塊,貼著布縫了進去,不摸根本發現不了。老趙愣住,隔著布捏了捏。方方正正,指甲蓋大。
他拿裁紙刀小心挑開縫線,倒出來。
一個黑色U盤,殼上用指甲劃了一道深深的槓。
「蘇主任!」老趙抓著U盤就往外跑,走廊里腳步聲砸得咚咚響,「有東西!劉志遠縫在警服裡頭的!」
蘇寒剛換完藥,右手繃帶還滲著血絲。他接過U盤,翻過來,對著燈看那道劃痕。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蘇寒低聲說,「這是留給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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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是啥?」
「也許是帳,也許是刀。」蘇寒把U盤攥進手心,「叫錢磊。」
九點半,網安支隊的機房裡,錢磊盯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泡麵在旁邊坨成了一塊。
這加密不是市面上流通的貨色,三層套殼,還帶自毀邏輯。他額頭的汗一顆一顆往下掉,腦子裡就一個念頭:這玩意兒要是炸了,一個死人用命換的東西就沒了。我錢磊今兒要是一不小心把它弄沒了,我這輩子都得做噩夢。
「出來了!」十一點二十,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破開了!三個文件夾,兩段錄音,一張照片,還有半份加密文檔沒解完!」
蘇寒和林雅婷對視一眼。
「先放錄音。」
耳機剛戴上,蘇寒的眉頭就擰了起來。
雜音很重,像是從衣服口袋裡偷錄的。一個被處理過的電子合成聲,慢條斯理,每個字都像從上往下砸的。
「周銳文,你的表演欲太強了。記住,我們要的是混亂,不是你的個人秀。」
錄音里,周銳文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種諂媚底下的陰狠:「我知道。但蘇寒必須死,他擋了路。」
「那就殺。」那個聲音冷笑了一聲,「但別留痕跡。」
錄音到此為止。
蘇寒把進度條拖回去,又聽了一遍。再一遍。
林雅婷看著他:「聽出什麼了?」
「這聲音是變聲器,改了頻率和音色。」蘇寒摘下一隻耳機,遞給她,「但有兩個東西他改不了。」
「背景音。」
林雅婷戴上耳機,把音量推到最大。
在合成聲的間隙底下,有隱約的鳥叫,一聲,兩聲,短促尖銳。再往後,一聲低沉悠長的嗚嗚聲,隔著很遠,像從水面上滾過來的。
「海鷗。」蘇寒說,「還有輪船汽笛。錄音的時間是三個星期前,當時周銳文人在城北,這裡離海六十公里。這說明對面的聲音,是在現場收進來的。」
林雅婷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他人在海邊。」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或者碼頭。」
「對。」蘇寒調出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光線昏暗,像是在某個地下車庫裡。一個背影,身材高大,估摸一米八五往上,穿一件黑色長風衣,衣擺被風掀起一角。臉只有模糊的輪廓,看不清五官。
「這就是Z先生。」蘇寒盯著照片,「周銳文背後那隻手。」
錢磊湊過來,看了半天,喉結動了動:「蘇哥,這背影……我看著有點眼熟。」
「別急著下結論。」蘇寒擺手,「先把方向定了。傳我命令,全市排查,港口、漁港、遊艇俱樂部、海鮮批發市場,所有碼頭區域,近三個月出現過的符合身高一米八五以上、常穿深色風衣的男性,全部拉出來比對。監控調不到的地方,靠人力。」
「人力排查這麼大範圍……」田小輝撓頭。
「那就排。」蘇寒的語氣沒有一點商量餘地,「周銳文倒了,錢斷了,情報斷了,Z先生不會坐視不管。他要麼轉移,要麼換棋子。我們的窗口期,就這幾天。」
眾人領了任務散去。林雅婷留下,走到他旁邊,看著屏幕上那個模糊的背影。
「十年。」她說,「這個人資助周銳文十年,教他手藝,給他錢,給他路子。圖什麼?就為了殺你一個法醫?」
「殺我,只是捎帶的。」蘇寒把照片放大,風衣的衣角處,隱約有一點反光,像徽章,又像什麼標誌,糊成了一團,「你聽他那句話。我們要的是混亂。混亂對一個城市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信任崩塌。讓老百姓不信法醫,不信警察,不信鑑定結論。到那時候,誰說了算?」
林雅婷的後背竄起一層涼意。
「他要撬的是整個司法鑑定的公信力。」
「周銳文是刀。」蘇寒關掉屏幕,聲音很輕,「磨了十年的刀。刀斷了,握刀的手還在海邊的某個地方。」
他轉向她,把那隻U盤放在桌上,劃痕朝上。
「Z先生不是單純的支持者,他有更大的圖謀。」
話音剛落,機房的門被撞開,錢磊舉著一張列印紙衝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蘇哥!加密文檔解出一段了!是Z先生發給周銳文的最後一條指令,就一句話!」
蘇寒接過紙,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縮。
「下一個目標,比周銳文更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