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目標,比周銳文更好用。」
這行字在紙上壓了很久。林雅婷伸手把紙抽過去,看了兩遍,指節捏得發白。
「他的意思是,Z先生還會再培養一個周銳文。」
「對。」蘇寒說,「所以留給我們的時間,比想的還少。」
錢磊盯著那張紙,嘴裡的話都說不利索了:「蘇哥,那咱們現在……」
「先把港口排查鋪開,人手不夠就找張局要。」蘇寒把紙收進證物袋,「另外,下午幫我排兩個小時的空。」
「空?」錢磊愣了,「這時候?」
「市一院。」蘇寒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顧念明天出院,我得去看看她。」
下午三點,市一院住院部七樓。
病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消毒水的味道被江風沖淡了些。顧念半靠在床頭,手腕上還纏著紗布,正盯著窗外發呆。兩周沒曬太陽,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
聽見敲門聲,她回頭。
看見那個人站在門口,右手纏著繃帶,眼下掛著青黑,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聽說你明天出院。」蘇寒走近,把帶來的果籃放在柜子上,「能吃水果了?」
「能。」顧念扯出一個笑,笑著笑著,眼圈就紅了。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被角。半個月來她在心裡排練過無數次這一幕,真到了這一刻,那些話卻全亂了。
對不起。這三個字在她舌頭上滾了一圈,終於滾了出來。
「蘇寒,對不起。」她的聲音很輕,「我不該瞞著你回國……我查到周銳文當年論文的事,想自己挖出來給你當素材,結果差點害了你。」
「這不是你的錯。」
蘇寒搖頭,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鑑定結論。
「他把整座城當棋盤,你只是撞進了棋盤裡的人。錯的是下棋的,不是棋子。」
顧念沒接話。
病房裡安靜下來。窗外有鴿子撲棱著飛過去,影子在床單上一晃。
她盯著自己的手腕看。那兩道紫痕還在,勒進肉里的地方結了痂,一動就疼。可疼的不是手腕。她在那個暗屋裡想了半個月,把很多事都想透了。
想透的最後一件,是醫院走廊里那道幹練的身影。
「林雅婷……」她忽然開口,「是不是喜歡你?」
蘇寒的手停了一下。
果籃上的塑料繩被他捏出一道摺痕。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她是我搭檔。」
「搭檔。」顧念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笑了。笑得有點苦。
「顧念——」
「不用解釋。」她打斷他,聲音穩了下來,「我明白的。我這種人,跑了半個地球去追一個夢,追得灰頭土臉。回去以後可能連房租都交不起。而她能跟你並排站在現場,能替你擋子彈。」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只是……想告訴你,不管以後怎樣,我都會記得你救了我。」
蘇寒張了張嘴。他這一雙手能從一根骨頭讀出一個人的死法,能從半枚指紋鎖定一個兇手,此刻卻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最後他只是站著,什麼都沒說。
沉默有時候就是回答。顧念懂了。她把臉轉向窗外,好讓眼淚流得體面一點。
心裡那點存了兩年的念想,像燒到頭的煙,最後一縷也散了。不怨誰。一個總把死人的事扛在肩上的人,需要一個能接得住活人眼淚的人。她接不住。她連自己的都接不住。
那就體面地退。留一句能讓他記一輩子的話。
「蘇寒。」
他已經在門口了,聞聲回頭。
顧念看著他,笑了笑,眼眶微紅,聲音卻亮得像回到了大學宿舍樓道里。
「好好照顧自己,別總為了死人忘記活人。」
蘇寒點頭,轉身走出病房。
門在身後合上,隔音很好,把那點哭聲擋在了裡面。
走廊里,林雅婷靠在牆邊。白大褂下面還是那身警服,袖口挽到小臂,抱著胳膊,擺明了已經站了一會兒。
兩人對視。誰都沒說話。
她的耳朵尖有點紅。剛才那扇門隔音沒她想的那麼好,「是不是喜歡你」那六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她耳朵里。她當時的第一反應是往電梯方向躲,腳卻釘在原地沒動。
聽完了。聽完了心裡像揣了塊燒紅的炭,燙,又說不出是愧還是別的什麼。
她欠那個病房裡的姑娘一句對不起。可這句話她說不出口,說出來就更沒法收場了。
「你都聽到了。」蘇寒先開口。
「嗯。」林雅婷沒裝傻,也沒躲,就那麼看著他,「她說得對。我們這種……」
她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改了口。
「她是個好姑娘。」
「是。」蘇寒說,「比我認識的很多人都強。」
走廊盡頭的窗子漏進一格夕陽,正好切在兩個人中間的地磚上。林雅婷盯著那道光看了兩秒,忽然覺得胸口那塊炭鬆了些。不愧疚是假的,可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裝更是裝不來的。顧念替她把窗戶紙捅破了,她要還裝不知道,那才真對不起人。
她直起身,理了理袖口。
「走吧,還有工作。」
蘇寒跟上:「嗯。」
兩個人並肩往電梯走。走廊很長,腳步聲一前一後,慢慢落成了同一個節奏。到了電梯口,蘇寒按了下行鍵,兩個人的影子映在不鏽鋼門板上,挨著的距離,比以往近了一些。
電梯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