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里,錢磊把一張照片拍在桌面上。
「陳國棟,四十七,遊艇俱樂部鑽石會員。一米八七,黑風衣,連走路的姿勢都跟照片裡那個背影像。」他喘勻了氣,「人已經找到了。」
田小輝湊過去看了兩眼,咧開的嘴又慢慢合上。
「然後呢?」
「然後人家半個月前查出心臟問題,現在躺在療養院,二十四小時護工,連翻身都有監控。」錢磊苦笑。
田小輝一拳砸在桌沿上:「又是空的!這他娘的是第三次了!」
「別砸,桌子是公家的。」老趙端著茶缸路過,瞥了一眼屏幕,「這種對手啊,走一步看三步。咱能順著他掃乾淨的道兒走,就已經贏半步了。」
蘇寒盯著屏幕上那張會員照,沒說話。斷得太乾淨了。每一條線都斷在剛好查到的地方,像有人提前拿著掃把,把路上的腳印一根一根掃掉。
「他不慌。」他慢慢地說,「他知道我們在查什麼,也知道我們會查到哪兒。」
林雅婷的手機在這時響了。
她接起來聽了不到十秒,眉頭就擰緊了:「什麼時候開始的?……嗯,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看向蘇寒:「看守所。周銳文從昨天開始絕食,提審一次拒一次,什麼都不說。剛才又鬧了一場,只提了一個要求。」
「見我。」
「你怎麼知道?」
「他費這麼大週摺活著,不會便宜了別人。」
林雅婷盯著他右手上的繃帶,喉嚨里那句「不行」滾了一圈,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又要拿自己去釣。這半個月她攔過一次,沒攔住,這次她連攔的立場都沒有,因為全臨江市只有這張臉,能讓那張瘋嘴張開。
「全程錄音錄像,我坐觀察間。」她說,「他要是有一根手指頭多動一下……」
「你會帶著特警衝進來。」蘇寒接完她的話,「我知道。」
看守所,下午四點。
兩個民警把周銳文架進提審室。年輕的那個心裡直發毛:這人兩天水米沒沾牙,臉上居然乾乾淨淨,一點頹相都沒有。走路還是穩的,坐下還是直的,好像絕食的不是他,是我們。
等看清蘇寒坐在對面,周銳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得不正常。像餓了三天的人看見一桌菜。
「終於又見面了。」他笑起來,眼角的褶子堆著,語氣熟稔得像老同學聚會,「蘇醫生,你還是喜歡坐在光源的左邊。」
蘇寒把錄音筆往前推了推,面無表情。
「說吧,Z先生是誰。」
周銳文搖搖頭,慢條斯理地把椅子往桌前挪了半寸。
「我不會告訴你。」他豎起一根手指,「那會毀掉我唯一的價值。」
「你現在沒有價值了。」
「是嗎?」周銳文笑出了聲,笑聲在鐵皮牆之間撞來撞去,「那為什麼你還來見我?蘇醫生,你我心裡都清楚,我只是冰山一角。Z先生的計劃還在進行。而你——」
他俯身,隔著桌子,一字一頓。
「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隔著桌面,周銳文看著蘇寒右手上那圈滲血的繃帶,心裡湧起一陣久違的滿足。十年前那場考試,他被判了零分,趕出了考場。可現在,考官就坐在對面。考試沒有結束,只是換了間教室。
蘇寒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病態的、發燙的光,跟錄音里那個變過聲的合成聲判若兩人,骨子裡卻是一路貨。
「你可以選擇不說。」蘇寒的聲音很平,「但結果不會改變。四條人命,證據鏈完整,死刑。而Z先生,會被我們找出來,同樣接受審判。」
「審判?」周銳文嗤笑一聲,往後一靠,「你太自信了,蘇醫生。他有錢,有權,有整個網絡的支持。你們連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蘇寒從卷宗袋裡抽出一張列印照,推到桌子中央。地下車庫,黑色長風衣,模糊的背影。
「認識嗎?」
周銳文低頭看了一眼。就一眼。
「不認識。」
蘇寒把照片收回去。
「你看到照片,瞳孔先縮了,嘴才張開。」他把照片夾回卷宗,「下輩子學撒謊,記得把這個順序練好。」
周銳文的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沒接話。
「十年磨一把刀,刀斷了。」蘇寒站起身,「他手裡還剩什麼?」
周銳文的笑容僵了半秒。
就這半秒,蘇寒看在眼裡。
「你猜錯了一個字。」周銳文重新笑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不是一把刀。」
蘇寒沒有接話。他繞過椅子往外走,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停了一下。
「那我們走著瞧。」
觀察間裡,林雅婷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不是一把刀」。她後背竄起一層涼意。這句話是說給蘇寒聽的,還是說給以後某個會看這段審訊錄像的人聽的?
門開了,蘇寒走出來。周銳文的笑聲從門縫裡追出來,一陣一陣,撞在走廊的白牆上。
「蘇寒,」林雅婷迎上去,「不是一把刀,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盤棋上,還有別的棋子已經動了。」蘇寒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絕食是真的,見我也是真的。他想在我死之前,把這場戲演完。」
「誰死還說不定。」林雅婷盯著他,「他說你是下一個目標。從今天起,你的安保級別我來定,你排名單最後。」
「先排17人名單上剩下的那十二個。」
「你排最後。」她的語氣沒留一點縫,「這次必須排最後。」
「行。」蘇寒點得乾脆。她反倒愣了愣,被這一句「行」弄得心裡沒底。
走廊那頭,錢磊抱著筆記本電腦小跑過來:「蘇哥,錄像這邊……」
「拷一份,聲紋重新比對。」蘇寒按了按繃帶上的血漬,「他今天笑的時候,尾音有一次刻意壓低,像在跟什麼人對齊節奏。查一遍這間審訊室的線路。我懷疑那間屋子裡,除了我們,還坐著一隻耳朵。」
錢磊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提審室的燈還亮著。
審訊室的門關上,周銳文的笑聲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