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線路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錢磊舉著鑷子,從審訊室桌底的穿線孔里夾出個東西。黑色,指甲蓋大小。他把那玩意兒放進物證袋,封口,動作比平時慢了一倍。
「拾音器。」他說,「沒發射模塊,是存儲式的。錄滿一段,得有人親自來取。」
田小輝倒吸一口涼氣:「那取數據的人,進過咱們市局?」
「或者,就一直沒出去過。」
機房裡靜了兩秒。
蘇寒看著那個小東西,忽然開口:「別聲張,原樣裝回去。」
「啊?」田小輝瞪眼,「這可是釘在我們眼皮底下的釘子!」
「他想聽,就餵給他聽。」蘇寒把物證袋推回錢磊手裡,「從明天起,這間審訊室『漏』出去的話,每一句都是我們寫的劇本。」
錢磊心口一緊,掂了掂手裡那袋子。人家埋耳朵,他反過來餵料。這心眼,這膽子,他算是徹底服了。
「正事。」蘇寒轉身指向白板,「海鷗,汽笛,六十公里海岸線。符合收音條件的點,篩出來幾個?」
「三個。」錢磊調出地圖,紅點依次亮起,「老貨運碼頭,遊艇俱樂部,海鮮批發市場。」
「分頭查。重點問兩個月內,有沒有人見過一米八五以上、常穿黑風衣的生面孔。」
田小輝拍著胸脯領了任務,心裡卻在打鼓。這種排查最磨人,大海撈針,撈的還是一根會跑的針。三個點裡他最不看好遊艇俱樂部,那地方會員非富即貴,誰閒著沒事穿黑風衣在碼頭溜達。
結果白跑的是前兩個。
老貨運碼頭登記的外來人員全是搬運工,海鮮市場凌晨三點的監控糊得像馬賽克。田小輝蹲在漁港邊啃了兩個冷包子,把最後的指望壓在俱樂部。
老趙遞給他一瓶水:「急啥。針再細,海再大,它總得浮上來換氣。」
「趙叔,我這針都快攥出汗了。」
會員名單沒有匹配。田小輝一咬牙,把目標從會員換成幹活的。保潔、泊位工、餐廳服務員,挨個聊。
聊到第五個人,一個五十來歲的保潔阿姨停下了抹布。
「黑衣裳的大個子?」阿姨眯著眼回憶,「有。傍晚來的,老來。」
田小輝騰地站起來,又怕嚇著人家,硬把語速壓下來:「阿姨,您慢慢想。他什麼時候開始的?」
「兩個多月前吧,天還熱的時候。」
「最後一次呢?」
「上禮拜三。」
阿姨姓吳,負責東區泊位的清掃,平日裡最愛看法制節目。這會兒她心裡咯噔一下,電視裡演的案子,怎麼瞅著跟自己要說的這人對上了?她又怕,又有點說不清的興奮,壓低了嗓子,像在交代什麼不該說的事。
「那男的每次都是傍晚五六點來,不走正門,從東側棧道繞進去,徑直登上一條白色遊艇。一個人,從沒帶過客人。船上也不開燈,一待就是兩三個鐘頭。來去都打黑車,車牌我看不清。」
「還有呢?」
「最記得清的是,」吳阿姨的聲音更低了,「他有回擦手,掏出來一張濕紙巾,那股子消毒水味兒,沖得很。醫院裡的味兒。」
田小輝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來。氯己定。蘇哥在案情會上提過,清道夫慣用氯己定。
「遊艇呢?記得編號嗎?」
「記著呢。」吳阿姨比了個手勢,「泊位是我掃的,船身上的字我天天看。HY槓零七三九。」
田小輝扭頭就往車裡跑,邊跑邊撥錢磊的電話。
半小時後,網安支隊的機房又亮了燈。
「HY-0739,白色飛橋遊艇,船長二十二米。」錢磊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屏幕上的登記信息一頁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他的臉沉了,「登記在一家離岸公司名下,註冊地開曼。法人是個外籍,護照查實是空殼。」
「實際控制人呢?」
「加密。股權穿了三層,最後一層斷在境外信託。」錢磊盯著屏幕,後槽牙有點癢。三層殼,比劉志遠那U盤還講究。能玩得起開曼信託的,錢多得沒處放。這背後的人,根基比他們想的深得多。
蘇寒盯著那條船的檔案照。船頭沒有銘牌,艉部塗裝很新,雷達和通訊天線卻是頂配。低調,但精良,跟照片裡那個背影一個脾性。
「走國際通道。」他拿起手機,撥給省廳國際合作處,「周澤宇,麻煩通過國際刑警渠道查這條船的離岸架構。另外,這條船從現在起,一寸都不能離開我們的視線。」
當天下午,三個便衣以維修工和釣魚客的身份進駐東區泊位,熱成像儀架進了對岸倉庫的頂樓,鏡頭正對HY-0739。
傍晚,田小輝的電話追了過來:「蘇哥,有個情況。上禮拜三有人給船送過補給,箱子是進口食品的標。船有人定期打理,那人就還會回來。」
六點整,蘇寒到了遊艇俱樂部。
觀景台上風很大,吹得他右手的繃帶嘩嘩響。他舉著望遠鏡。鏡片裡,那條白船停在全港最遠的泊位,船身被夕陽照出一條冷線。
林雅婷走上觀景台,在他身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便衣的暗哨她下午逐一確認過,可站在這個離獵物最近的地方,她心裡那根弦還是松不了。
「布防都到位了。」她說,「可如果Z先生一直不出現怎麼辦?」
「他會出現的。」蘇寒放下望遠鏡。
「這麼肯定?」
「周銳文被抓,他的計劃受阻,他需要重新部署。這條船是他臨江的落腳點,錢、情報、退路,都拴在這條船上。只要他還想繼續,就一定會回到這裡。」
她收回目光:「網撒下去了,魚會不會繞開?」
「網眼夠密,他就得撞上來。接下來比的,是誰先沉不住氣。」
林雅婷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暮色落在他臉上,那張臉上沒有賭徒的亢奮,只有一種近乎冷的篤定。她忽然有點分不清,這份篤定,到底是算出來的,還是這個人本身就活成了這樣。
「你好像很了解他。」她說。
蘇寒重新舉起望遠鏡,聲音很淡。
「因為我在想,如果我是他,會怎麼做。」